周洋買的是最早一班去天津的城際，六點十七發車。
他沒睡。不是不困，是腦子停不下來。趙德旺那張燒得脫了相的臉，嘴裡翻來覆去唸叨“錢世明”三個字，像一盤磁帶卡在了同一個地方。他坐在候車廳的塑膠椅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是蘇晚昨晚發的訊息——“你去忙你的，院裡我盯著。”
盯著。怎麼盯？一個快拆遷的院子，一個半死不活的老頭，一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蘇晚一個人，能在那個院子裡盯出什麼來？
但他必須去。
調失蹤檔案要首系親屬證明，他媽是姨媽唯一的親妹妹，不去她那兒拿，這事兒就卡死在這兒了。
火車上人不多，周洋靠窗坐著，外頭是灰濛濛的天。他給蘇晚發了條訊息：“上車了。”蘇晚回了個“嗯”。他又打了一行字——“我媽那人，不太好說話。”發出去之後覺得多餘，又撤回了。蘇晚沒追問。
天津站下來，他坐地鐵倒公交，到小區門口己經快九點。
這個小區他太熟了。老舊的六層板樓，外牆刷過一次塗料，但底下的紅磚還是從裂縫裡露出來。樓道里永遠有股混著醃菜和油煙的味道，三樓的聲控燈壞了兩年沒人修。他從小到大來了不下五十次，每回都是過年或者姥姥忌日，媽媽才肯回這趟“老家”——其實她就是天津人，北京才是她後來去的。
敲門。
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裡面傳來拖鞋蹭地的聲音，很慢。
門開了。
周洋媽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棉布外套，頭髮隨便夾了個塑膠卡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就像他只是出門買了趟早點回來。
“吃了沒？”
“吃了。”
“進來吧。”
客廳不大，茶几上攤著一份《中老年時報》，旁邊擱著半杯涼茶。電視開著，聲音調到最小，演什麼不知道。周洋在沙發上坐下，他媽媽去廚房熱了碗粥出來，擱在他面前。
“喝吧，我熬的。”
周洋端起來喝了一口。小米粥，放了幾顆紅棗，跟小時候一個味兒。
他媽媽坐在對面，拿起報紙翻了一頁，又放下。沒問他為什麼來。
周洋把碗放下，搓了搓手。
“媽，我來是有個事兒。”
“嗯。”
“我想調姨媽的失蹤檔案。”
他媽媽的手停在報紙上，沒動。
“派出所那邊說，非首系親屬不能調，得要關係證明。我想……讓您跟我去一趟，或者您給我開個證明也行。”
客廳安靜下來。電視裡有個女的在說什麼降壓藥，嗡嗡的，像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他媽媽沒說話。不是那種“我不同意”的沉默，也不是“你胡鬧”的沉默。周洋分辨不出這種沉默是什麼，他只看見他媽媽的手指在報紙邊緣搓了一下，搓出一個小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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