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來找她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蘇晚正蹲在院子裡拔草。
這院子荒了太久了,磚縫裡全是野草,拔了又長,長了又拔,沒完沒了。她今天拔的是前院正房臺階下面的那一溜,草根扎得深,得拿小鏟子挖,挖出來帶一大塊泥。蹲了快一個小時,腰痠得不行。
“小蘇!蘇晚!”老吳在院門口喊,聲音不大,但挺急。
蘇晚站起來,手上還沾著泥,在褲子上蹭了兩下:“吳叔,怎麼了?”
老吳左右看了看,衚衕裡沒人,他才招手讓她過去。蘇晚走過去,老吳從他那輛破三輪車後座的編織袋裡掏出一個東西,用舊報紙裹著,報紙上還有油漬,大概是之前包過什麼東西。
“你看看這個。”老吳把東西遞給她,“我昨天在衚衕口那個廢品站翻到的。”
蘇晚接過來,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報紙一揭開——一個鐵盒子。比餅乾盒小一圈,鏽得厲害,蓋子上有一圈暗紅色的痕跡,分不清是鐵鏽還是別的什麼。盒子邊緣有幾處磕碰的坑,像被人摔過,有一處凹得挺深,都能卡住指甲蓋。
“這哪來的?”蘇晚問,手指摩挲著盒子表面的鏽斑。
“廢品站收來的唄。老張——就廢品站那個光頭,他跟我認識好多年了,昨天他收了一車舊貨,從一個搬家的人那兒收的。那人說收拾老房子翻出來的,不要了,當廢鐵賣。老張把值錢的挑走了——幾塊銅件、兩個鋁鍋,剩下的讓我隨便翻。我就看見這玩意兒了。”
老吳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上次在你這兒撿了那個信封,長了點腦子。這種舊東西,看著就不對勁——誰家鐵盒子還當廢鐵賣啊,裡頭八成有東西。我就先拿給你看看。你要是覺得沒用,我明天給老張送回去。”
蘇晚沒說有用沒用,先把鐵盒子拿到院子裡的石桌上。鐵鏽粘在手指上,一片一片的,她擦了擦,試著掀蓋子。蓋子鏽死了,卡得很緊,指甲摳了半天紋絲不動。她去廚房拿了把起子,沿著邊撬了一圈,“咔”一聲彈開,蓋子下面的密封條早爛了,一股黴味湧出來。
盒子裡有幾張紙,疊在一起,被水泡過又晾乾,皺巴巴地粘成一塊。紙己經發黃了,邊角碎了一片,最外面一張的右上角缺了一個三角形的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撕掉的。蘇晚小心翼翼地揭,從邊上慢慢撕。第一張揭下來的時候撕了一個口子,她“嘶”了一聲,動作放得更輕。指甲太鈍了,她去廚房沾了點水,用溼手指沿著紙縫慢慢潤開,才把第二張完整地分離出來。
三張紙。
第一張,一張手繪的院子平面圖。
蘇晚的手指抖了一下。
這圖畫的就是她住的這間院子,格局一模一樣——進門影壁,前院,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後院,後院西北角——
枯井。
枯井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叉。
不是打勾,是叉。兩條線交叉,落筆很重,把紙都壓出了印子。像標重點,又像劃掉。
圖的右下角有一個比例尺,畫得很規範,一看就是懂行的人畫的。線條幹淨,標註清楚,正房、廂房、影壁都標了尺寸。但後院的部分明顯比前面詳細得多,枯井周圍畫了好幾個小箭頭,箭頭全部指向井的北面。
第二張紙,字更多,但水泡過的痕跡也最重。大部分字糊成了一片,像墨水化開了又幹,幹了又化,反覆幾遍之後就成了一團團的墨漬。蘇晚把紙湊近了看,又拿遠了看,又對著窗戶的光看——
“地下”兩個字能認出來,在第二行中間偏左的位置,筆畫還算清晰。
“北面”,第三行開頭,“北”字的左邊那一撇被水洇了,但整體能認。
“三件”,倒數第二行,但“件”字只剩下左邊的單人旁和一點,右半邊像“件”又像“化”,蘇晚傾向於認成“件”——前面有數量詞“三”,後面跟個名詞,“三件”比“三化”說得通。
其餘的,不是被水洇了就是被鐵鏽汙染了,完全看不清。有兩行字只剩下一排橫線的痕跡,能看出是橫格紙上寫的,但字全沒了。
第三張紙最慘,大半爛掉了,只剩下巴掌大一塊,邊緣參差不齊。上面有兩個半截的字,看著像是“深”和另一個豎心旁的字,但都不完整,猜不出來。
蘇晚把三張紙平放在石桌上,用兩塊碎磚壓住邊角防風。她蹲在石桌前面看了足足十分鐘,一根菸的工夫。
院子平面圖,枯井畫叉,“地下”“北面”“三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