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孫奶奶——”
“孫奶奶1994年就住在這個院子裡,住南屋。她妹妹也在這個院子裡住——工商檔案上留的地址就是這兒,南屋。兩姐妹住一間屋。孫奶奶什麼都看見了,什麼都聽見了,因為事情就在她家裡面發生的。她不是遠處的鄰居,她是——”
蘇晚停了。周洋等了一會,她沒接上。
“她是什麼?”
“她是當事人的家屬。”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兩個人都沒再開口。周洋看著大廳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閃得人心煩。他把視線挪開,盯著自己抄筆記的那個本子。孫秀蘭的名字被他抄了兩遍,藍筆寫的,字跡有點抖,因為他抄的時候太緊張了。
“我跟你說個事,”蘇晚的聲音比剛才低,“我剛搬來那天,孫奶奶跟我說過一句話——“有些事,知道就行了”。當時我以為她是那種老北京胡同里常見的閒人,見誰都想指點兩句。現在看來,她說的“有些事”,是她親妹妹的事。”
“她不敢說。”
“不是不敢。”蘇晚的語氣很硬,“說了等於把自己妹妹也搭進去。孫秀蘭是德雅軒的店員,經營範圍變更是她經辦的,如果94年8月的事跟德雅軒有關係,孫秀蘭跑不掉。哪怕她只是個跑腿的,經辦人這個身份就夠她喝一壺的。孫奶奶如果三十多年前去報案,她妹妹得跟著受牽連。她選了不說。”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蘇晚說的是實話。“孫奶奶不在了,孫秀蘭我也找不到。工商檔案上沒有她後來的資訊,94年之後她去了哪、還在不在北京——你今天查的那些裡頭有嗎?”
“沒有。94年的檔案就到變更登記為止,後來的事不在這套檔案裡。我問了那個管檔案的老頭,他說想查94年以後的員工資訊,得看企業的用工記錄,但德雅軒2003年就登出了,用工記錄跟著企業一起歸檔封存,普通個人查不了,得有公檢法的介紹信。”
“那就是說,孫秀蘭這條線,到94年就斷了。”
“暫時斷了。但我有個想法——孫秀蘭的身份證號我抄了前六位和出生日期,110102196803,出生日期是68年3月。如果她沒改過身份證號,後面西位雖然不知道,但可以篩的範圍就小了。我找個做公安的朋友問問,看能不能幫忙查一下。”
“你還有做公安的朋友?”
“同學。以前在派出所幹過,後來調到刑偵了。但這事——”周洋猶豫了一下,“這個忙不太好開這個口,得想想怎麼措辭。”
“你看著辦。別勉強,也別把事情說太細。”
“我知道分寸。”
掛了電話周洋沒馬上走,在工商局大廳又坐了一會。他把自己的筆記翻了一遍,把今天查到的東西和之前網上查到的東西對了一下。
時間線又補了一環:1994年9月5日,德雅軒經營範圍變更,經辦人孫秀蘭,松樹衚衕12號南屋,孫秀英之妹。
這條線跟趙德旺說的“德雅軒”對上了,跟孫奶奶的沉默對上了,跟蘇晚那個院子對上了。所有的東西都繞著松樹衚衕12號轉——這個院子不是偶然牽扯進來的,它就是事情發生的地方。
周洋站起來,走出工商局大門。外頭太陽大,刺得他眯了眼。他站在臺階上抽了根菸,想著措辭的事,先不急。
蘇晚那邊,掛了電話之後她沒有坐下,也沒有走動,就站在屋子中間,舉著手機。螢幕暗下去了,她又摁亮,暗下去,再摁亮。做了三次才把手機放下。
孫秀蘭。孫秀英的妹妹。
她試著回憶孫奶奶的長相。搬來那天見的那一面,老太太個子不高,瘦,頭髮全白。眼睛不算渾濁,但也沒什麼光,就是活了一輩子、也看了一輩子的那種眼睛。
“有些事,知道就行了。”
現在蘇晚懂了這句話的分量。不是閒話,是一個做了三十年選擇的人在為自己辯解。說了就對不起自己的妹妹。三十年,這個選擇壓著她,壓到她變成了蘇晚見到的那個樣子——不渾濁,但也沒光。
院子裡的枯井在月光下是個黑窟窿。劉嬸往那裡面塞過紙,平面圖上畫著叉,趙德旺說“別挖”。井下面連著什麼,孫秀蘭知道,孫奶奶知道,錢世明知道。知道的人要麼死了,要麼走了,要麼沉默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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