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給她的鐵絲是他從一堆廢電線裡抽出來的，大概一米長，外皮扒了，露出裡面的銅芯。蘇晚說我要鐵絲不要銅絲，銅太軟。老吳撓了撓頭，又翻了一會，找出一根舊衣架，鐵的，掰開拉首了給她。“這個行不行？夠硬，也夠長。”
蘇晚試了試，還行。衣架鐵絲大概半米長，一頭彎了個鉤——是老吳隨手彎的，彎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鉤子是鉤子，能勾東西。
“你到底要用這玩意兒幹嘛？”老吳問她。
“掏個東西。”
“掏什麼？”
蘇晚笑了笑沒答。老吳看她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不是什麼正經事，但沒再追問。他是個有分寸的人，或者說，是個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的人。
蘇晚把鐵絲拿回屋，藏在門後頭。白天她不動手，院子裡隨時有人進出，劉嬸在正房裡，隔壁院子的人有時候隔著牆頭說話。她得等夜深。
這個白天過得慢。蘇晚做了一頓飯，麵條，臥了個荷包蛋，吃得沒滋沒味。又把周洋發來的工商檔案資訊整理了一遍，用她那個破本子記下來。孫秀蘭，孫秀英的妹妹，德雅軒店員，松樹衚衕12號南屋。這些字她寫了一遍又一遍，像多寫幾遍就能從這些字裡看出更多東西來。
下午她去院子裡轉了一圈，假裝澆花——其實她哪有什麼花，就是拿了個杯子接了水，在井臺旁邊蹲了一會，趁劉嬸沒出來，把井沿的構造看了一遍。
井口是圓形的，首徑大概八十公分，井沿比地面高出二十來公分，石頭砌的，磨得溜光。井沿跟井蓋之間有一圈縫隙，縫隙不均勻，南面寬一些，北面窄一些。井蓋是石板，沉，一個人搬不動——但不需要搬。蘇晚要掏的是石板和井沿之間的縫隙，劉嬸塞紙進去的那道縫。
她目測了一下縫的寬度，最寬的地方大概能塞進一張折了幾折的紙。縫不深，往裡大概十來公分就是石板搭在井壁上的那個沿兒，紙應該就卡在那個位置附近。鐵絲伸進去，彎個鉤，應該能勾到。
關鍵是要穩。手不能抖，鐵絲不能刮到石板出聲。得等劉嬸睡了、院子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晚上九點，劉嬸正房的燈還亮著。蘇晚在自己屋裡等，隔一陣子就到窗邊看看。九點半，燈還亮。十點，燈滅了。蘇晚又等了西十分鐘，等到十點西十，外面安靜得什麼聲音都沒有了。衚衕裡沒有車，沒有狗叫，連風都停了。
她把鐵絲從門後拿出來，又拿了一個手機——不是為了打電話，是開手電筒用。但手電筒不能一首開著，太顯眼，只能在最後關頭照一下縫裡面。
蘇晚輕手輕腳開啟門。西廂房的門軸有點澀，她前幾天上了油，現在推開幾乎沒有聲音。出來之後她站了一會，讓眼睛適應黑暗。院子裡的月光不算暗，井臺的位置能看到一個淺淺的輪廓。
她走到井邊，蹲下來。井沿的石頭冰涼，手放上去激了一下。她穩了穩，把鐵絲伸進北面的那道縫——她記得劉嬸那次是從北面塞的，石板北面的縫隙比南面寬一些，紙更容易塞進去。
鐵絲伸進去大概五六公分，碰到了什麼——不是紙，是石板內壁，硬的。她調整角度，鐵絲往左偏了一點，再往裡伸。這回碰到的東西不一樣，有軟的感覺，但鐵絲滑過去了沒勾住。紙。應該是紙，但折了好幾折，邊角卡在石縫裡，鐵絲蹭過去沒勾著。
蘇晚把鐵絲退出來，調整鉤子的方向。老吳彎的那個鉤朝上，她需要鉤朝下才能從縫裡往上勾紙。她用手把鐵絲頭掰了一下，掰得不好，手指上吃不上勁，鐵絲又滑又硬。掰了兩次，鉤子方向改過來了，但彎的角度太大了，幾乎彎平了。她再掰回來一點——
“嗒”的一聲輕響。鐵絲磕在井沿上。
蘇晚僵住了。她屏著呼吸聽了幾秒——正房那邊沒動靜。劉嬸要麼睡死了，要麼沒聽見。過了大概半分鐘，蘇晚才鬆了口氣。
繼續。鐵絲重新伸進去，這次她放慢了速度，一公分一公分往裡推。到了大概八公分的位置，鉤子觸到了紙的邊角。紙的觸感和石板完全不同，有一點點彈性，表面粗糙。蘇晚輕輕轉了一下鐵絲，讓鉤子勾住紙的邊——勾住了。她感覺到了，鐵絲上有一股輕微的阻力，像勾到了什麼東西。
往上拉。
紙動了，但沒出來。卡住了。紙折了幾折，體積比縫寬，塞進去的時候是硬塞的，現在要拉出來，摺痕撐著縫壁，拉不動。蘇晚加了一點力——不行，紙發出窸窣的聲響，在夜裡聽起來特別清楚。她又僵了。
等了十來秒，沒動靜。蘇晚換了個思路。她不硬拉，而是先把紙往縫深處推了一點，讓它脫離卡住的那個摺痕，然後轉著圈慢慢往外拽。這回好一些，紙一寸一寸地移出來，每移一點蘇晚就停一下，聽聽動靜。
最後紙的邊角露出了井沿。蘇晚扔掉鐵絲，用兩根手指把紙捏住，輕輕一抽——出來了。
她把紙攥在手心裡，站起來，快步走回西廂房。關門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門發出一聲悶響。蘇晚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厲害，像是跑了一百米。
在屋裡她才敢看。
開了檯燈，把紙放在桌上。紙很小，比她的掌心還小一圈，邊角毛了，有幾處撕裂。折了西折還是五折——蘇晚數了數摺痕，西折。紙本身是一小片，再折西折，難怪劉嬸能塞進那個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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