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上午十點來的。
蘇晚正在自己屋裡整理那些零散的線索——收據殘片、趙德旺的信、劉嬸斷斷續續說過的話——她拿個本子往上寫，東一條西一條，還連不成線。院裡忽然熱鬧起來，劉嬸的大嗓門先響的：“哎喲，這怎麼好意思呢！”
蘇晚從窗戶往外看。
院子中間站了個男人，灰色polo衫，金絲眼鏡，笑得像銀行理財經理。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拎水果籃，一個搬著一箱保健品。三個人站在院子中央，陽光打下來，像拍社群宣傳片的。
錢世明。
蘇晚見過他兩次——一次是在衚衕口的茶館外面，遠遠的；一次是馬文才手機裡的照片。但都沒有此刻真切。他站在那兒，跟每個人說話，每個字都拿捏得好好的，既不親熱也不疏遠，就是那種“我是來幫你的，但我不打擾你”的分寸。
他先去了趙德旺屋裡。趙大爺這幾天腿疼，不怎麼出門。錢世明在屋裡待了大概五分鐘，出來的時候趙大爺拄著柺棍送到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也沒攆人。
然後他去了劉嬸那兒。劉嬸正在擇菜，錢世明把水果籃擱在桌上，說了句“阿姨您辛苦了”，劉嬸樂得合不攏嘴，連說“小夥子真客氣”。蘇晚看著劉嬸那個笑，心裡想——她大概不知道這個“小夥子”就是要把整個院子拆了的人。
錢世明跟每家都聊了幾句，不長，三五分鐘，但都有話。跟孫秀蘭聊血壓，跟一樓的老呂聊他養的那隻畫眉鳥，跟二樓的小兩口聊孩子上學。他什麼都能接上兩句，不多，恰到好處。
蘇晚退回屋裡坐下了。
她不是怕見他。但她在想，他來幹什麼。
慰問？這院子又不是養老院。社群熱心人士？他是開公司的，不是居委會的。總得有個目的。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有人敲門。
蘇晚開了門，錢世明就站在門口，雙手自然垂著，沒有交叉也沒有揣兜。他身後的年輕人沒跟來，就他一個人。
“蘇小姐。”他笑了一下，不深不淺，“久仰。”
蘇晚靠在門框上：“你是？”
她裝的。她知道他是誰，但她想看他怎麼介紹自己。
“錢世明。”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動作流暢得像練過，“做一點小生意。最近在社群做志願者，今天來看看院裡的老人家。”
蘇晚接過名片看了看。白底黑字，公司名字叫“世明恆業”，下面一排頭銜，董事長。名片摸著很厚，壓紋的那種，邊角圓潤。
“你住哪個屋？”錢世明探頭往裡看了一眼，“這間採光還行吧？南向的？”
“還行。”蘇晚把名片擱在桌上，沒坐下，也沒讓座。
錢世明不介意。他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了，坐姿很正，背沒靠椅背，手放在膝蓋上。
“蘇小姐一個人住這兒？”
“嗯。”
“這院子挺好的，”錢世明環顧西周，目光從牆角的綠蘿移到窗戶上的鐵欄杆，最後落回蘇晚臉上，“值得好好保護。”
蘇晚聽著這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值得好好保護——這話放在別的語境裡是誇讚，放在這裡，像是一個所有者在清點資產。
“錢先生做志願者多久了？”蘇晚問。
“快兩年了。”錢世明笑得坦誠，“這邊幾個老社群我都去過，就是看看老人，送點東西，聊聊天。人老了最怕什麼？怕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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