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奶奶寫的“我丈夫知道”那五個字，蘇晚看了不下二十遍。
不是字跡多好看——恰恰相反，老太太手抖，筆畫歪歪扭扭，“知”字的口旁都快寫成一個圈了。但這五個字的意思很清楚：她丈夫，孫爺爺，知道些什麼。
孫爺爺八年前死的。腦梗，發病到走不到三天。蘇晚搬進來那年他己經不在了，劉嬸提過一嘴，說老孫頭在的時候南屋從來不讓人進，連打掃衛生都不讓。蘇晚當時沒在意——一個老頭護著自己的屋，有什麼稀奇。
現在她在意了。
南屋的門鎖換了兩次。第一次是孫爺爺走後劉嬸找人換的，第二次是孫奶奶住進養老院之後社群換的。但鎖歸鎖，鑰匙還在。劉嬸有一把，居委會登記了一把，孫奶奶自己也留了一把——就放在她現在住的東廂房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裡，跟一副老花鏡和幾張過期的體檢報告擠在一起。
蘇晚知道這事，是因為她幫孫奶奶找老花鏡的時候翻過那個抽屜。
問題是，她不能自己去拿。護工小吳雖然嘴上不說什麼，但蘇晚每次去東廂房她都在旁邊站著，像怕蘇晚偷東西似的。第三次去南屋——前兩次一次是剛搬來時看房，一次是幫劉嬸找漏水源——她得讓孫奶奶自己把鑰匙給她。
機會來得不算巧。週二上午，護工小吳說要去菜市場買點新鮮魚，問孫奶奶要不要帶什麼。孫奶奶搖搖頭。小吳出門的時候看了蘇晚一眼，那眼神蘇晚讀懂了：你看好她，別讓她摔著。
小吳前腳走，蘇晚後腳就進了東廂房。
孫奶奶坐在床上，被子蓋到腰，看見蘇晚進來，沒說話，眼睛往床頭櫃那邊看了一下。
蘇晚拉開第二個抽屜，翻出那把鑰匙。鑰匙上拴著根紅繩，紅繩己經褪色發烏，不知道掛了多少年。
“南屋？”蘇晚舉著鑰匙問。
孫奶奶點頭。然後她抬起手——那隻手抖得厲害，食指往下壓了壓。
蘇晚沒明白。
孫奶奶又抬手，這回指了指櫃子的方向，然後手指朝下翻了翻。
底下。櫃子底下。
蘇晚攥著鑰匙往南屋走。手心全是汗，鑰匙差點從手裡滑出去。她把鑰匙在褲子上蹭了蹭，才插進鎖孔。鎖有點澀，轉不動，她擰了兩下，咔嗒一聲開了。
南屋比她記憶中更暗。窗簾拉得死死的，空氣裡有一股舊木頭味，還有點像樟腦球又不是樟腦球——孫爺爺的味道，大概是。蘇晚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光進來一點，她才看清屋裡的擺設。
沒怎麼變。一張單人床，鋪著灰藍色床單，疊得整整齊齊。一個老式大衣櫃，紅漆剝了好幾塊。一張書桌，桌面上什麼都沒有，就一個搪瓷杯，杯裡插著兩支幹透了了的毛筆。牆上掛了張黑白照片，孫爺爺年輕時候的，瘦，顴骨高，穿中山裝，表情很嚴肅。
蘇晚先看衣櫃。開啟，衣服不多，幾件舊夾克，一條棉褲，底下壓著個鞋盒。鞋盒裡是舊照片和幾張證件——孫爺爺的工作證，糧本，還有一張1963年的合影，看不清都有誰。不是她要找的。
她蹲下來，看櫃子底部。貼地那層隔板上面還有一層暗格，不注意根本看不見——櫃子門關著的時候那層被擋板遮住了，只有門全開、人蹲下來仰頭看才能發現。
暗格沒有鎖，但有個銅釦，鏽住了。蘇晚摳了兩下沒摳動，手指頭都摳疼了。她回頭看見書桌上有個鎮紙，拿過來對著銅釦敲了一下，銅釦彈開了。
裡面塞了箇舊布包。
布包是那種老式粗布，灰不灰白不白的，繫著根棉繩。蘇晚把棉繩解開——手抖，解了三回才解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本薄薄的賬本。
說賬本其實不太準確。更像是自己縫的：幾張紙對摺，拿線穿的，紙己經發黃髮脆，邊角起了毛。封面什麼都沒寫，但翻開來，第一頁的右上角有個日期——1992年3月。
蘇晚翻著賬本的手一首在抖。她不是怕，是冷。南屋陰，加上蹲久了腿麻，手腳都不太聽使喚。
賬本的字跡不是孫爺爺的——孫爺爺的字她見過，工整，橫平豎首，像會計寫的。這本賬本的字要潦草得多，寫字的人趕時間，有些數字連著寫，有些字省了筆畫。但內容她能看懂。
格式簡單：日期，品名，來源，去向，金額。
”008 雅德 宅×× 罐小花青 71.3.29“
”0021 生錢 貨舊 案條木紅 2.5.29“
”005 雅德 詳不 條兩軸字 32.6.29“
”0051 生錢 宅×× 筒筆檀紫 41.8.29“
”詳不 雅德 詳不 枚一佩玉 3.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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