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錢說不用再寫。
蘇晚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寫賬本的人，記錄了三年多，然後不記了。不是因為不想記，是因為“老錢說不用再寫”。
這個“老錢”，是錢世明？還是另一個姓錢的？
她把賬本重新包進布包，放回暗格，扣上銅釦。鎮紙放回書桌。她把窗簾拉回原樣，出門，鎖門——鎖孔有點難對，她的手還是抖，對了兩下才插進去。
回到東廂房，孫奶奶還在床上坐著。看見蘇晚進來，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蘇晚在她面前坐下來，輕聲說：“我看到了。”
孫奶奶沒說話，嘴動了動，像要說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她把手伸過來，握了握蘇晚的手。老太太的手又幹又涼，骨節硌人。
然後她指了指蘇晚，又指了指門外。
意思是：你走吧，別讓人看見。
蘇晚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孫奶奶己經把臉轉向窗戶那邊了，陽光照在她的白髮上，她瘦得像一片紙。
護工小吳回來的時候，蘇晚正在西廂房裡對著手機上拍的照片發呆。
她把照片放大，一條一條地看那些條目。“德雅”是德雅軒，這個不用猜。錢世明跟德雅軒有來往，九十年代初就在來往了。但“××宅”是什麼？那些來源不明的物品從哪來的？
還有那個寫“老錢說不用再寫”的人——是誰？跟孫爺爺什麼關係？
孫爺爺知道什麼，他帶進了棺材裡。但他把賬本留了下來。藏在櫃子暗格裡，藏了八年。
他知道自己會死，或者知道自己可能保不住這本賬，所以藏了。
那他為什麼沒交給警察？
蘇晚想不明白。或者她能想明白，只是不願意承認那個答案——跟趙德旺一樣，跟院子裡所有知道點什麼的人一樣，他怕。
從1995年到死，十三年。他守著這本賬本，守了十三年，什麼也沒做。
但好歹他沒扔。
蘇晚把手機鎖屏，盯著黑掉的螢幕上自己的倒影。螢幕裡的她眼圈底下青了一塊，頭髮亂，領子歪。她這樣子己經好幾天了。
賬本不是完整的犯罪記錄。它甚至不能證明什麼——記錄的是物品進出，不是殺人放火。但“來源”那一欄的那些“不詳”和“××”，加上錢世明的名字反覆出現，加上德雅軒——
蘇晚把手機重新開啟，又看了一遍最後那行字。
“老錢說不用再寫。”
她現在有賬本的照片。有周洋留下的剪報。有馬文才給的名單。有磚頭紙條。有劉嬸半夜打的那個電話。有趙德旺的沉默。
還缺一樣東西——趙德旺本人。他知道1994年8月15日那天夜裡的事，馬文才說的，錢世明讓他“注意枯井”。趙德旺就住在枯井邊上。
她得跟趙德旺談。
但趙德旺己經病了好幾天了。趙小禾說他爸心慌氣短，夜裡睡不好，白天犯暈。去醫院查了，心電圖有問題，大夫讓住院，趙德旺不肯。
“他說住什麼院，花那冤枉錢。”趙小禾跟蘇晚說這話的時候，眼圈是紅的，但沒哭。十西歲的姑娘咬著嘴唇，把眼眶裡的東西硬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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