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第二次去南屋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
她特意選了這個時間——上午孫奶奶精神不好，午後睡一覺，三點左右最清醒。上次來也是差不多這個點。
蘇晚帶了兩樣東西：一沓A4紙和一支黑色簽字筆。紙是找周洋借的，列印紙，厚實。
上次來的時候她試過跟孫奶奶說話，孫奶奶只是看著她，嘴唇動了幾下，沒有聲音。後來她走了，出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孫奶奶一首盯著門口看，像是有話沒說出來。那隻眼睛裡的光她忘不了——不是悲傷，是急。像是喉嚨裡堵了塊石頭，話都在石頭底下壓著。
蘇晚回去想了很久——如果孫奶奶不能說話，那她能不能寫？
南屋的門沒鎖。蘇晚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推門進去。
屋裡有一股老人特有的氣味，像舊棉被和樟腦丸混在一起，底下還隱約有一絲膏藥味。窗戶開了一條縫，陽光斜著切進來，照在靠牆的單人床上。孫奶奶靠在床頭，身上搭著一條薄被，頭髮梳得很整齊——應該是劉嬸幫忙梳的。
看見蘇晚進來，孫奶奶的眼睛動了一下。她的眼睛還是很亮，渾濁是渾濁，但那裡面有東西在轉，像是在認人。認了兩三秒，她的目光定住了，認出來了。
“孫奶奶，我來看您。”蘇晚走到床邊的椅子前坐下，把紙和筆放在床頭櫃上。她沒急著讓孫奶奶寫字，先說了一會兒話——天氣暖了，院子裡的玉蘭開了兩朵，趙德旺病好了能出來溜達了，就是還不怎麼跟人說話。
孫奶奶聽著，嘴角微微牽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像一根繃緊的弦鬆了一點點，但只是一點點。
蘇晚拿起那張A4紙，鋪在孫奶奶面前的被子上。被子太軟，紙放上去就彎了，她用右手按住紙的底邊，把紙面撐平。然後她把簽字筆遞過去。
“奶奶，您要是想說啥，寫下來也行。”
孫奶奶看著那支筆，沒接。她的目光在筆和蘇晚的臉之間來回挪了幾回，像是在掂量什麼。蘇晚沒催，就那麼舉著筆等著。她能感覺到筆桿上自己的手汗在慢慢變涼。
大概過了半分鐘——或者更久，蘇晚數不清——孫奶奶抬起右手，朝筆的方向伸過來。她的手瘦得只剩骨頭和一層皮，手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青筋鼓起，像老樹的根。手指彎曲著，夠筆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水裡撈什麼東西，每移動一寸都要費很大的勁。
她碰到筆了。指尖碰到筆桿的那一刻手指抖了一下，差點把筆碰掉。蘇晚趕緊把筆往她手心裡送了送。然後她把筆握住了——不是正常的握筆姿勢，是攥著的，整隻手把筆攥在掌心裡，大拇指壓在筆桿上面，像攥一把錘子。
蘇晚扶了一下紙的邊角，怕她一用力紙會跑。
孫奶奶把筆尖落在紙上。
第一個動作就是一記重重的點——筆尖戳在紙上，墨水洇開一個硬幣大的黑點，蘇晚看見紙被戳得凹了下去，底下的被子也跟著陷了一塊。孫奶奶的手抖得太厲害，筆尖在紙上劃了一下，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從黑點往右上方拖出去三釐米，像一條受了驚的蚯蚓。
蘇晚用左手按住紙的左邊，手掌壓緊，能感覺紙在被子上面輕微地滑動。
孫奶奶開始寫了。
那個過程很難用“寫”來形容。更像是拖——把筆尖在紙上拖行，每畫一劃都要停頓，手抖得控制不住方向。豎劃寫到一半歪成斜的，橫劃寫著寫著就往上飄。紙在被子上面不夠穩，蘇晚用左手按住紙的左邊，能感覺孫奶奶的筆尖透過紙傳來的力道——不是輕輕描，是使勁往下按，像是怕字浮在紙面上會消失。
孫奶奶寫了第一個字。看不太清是什麼——筆畫扭在一起，像一團拆不開的線。她喘了口氣，胸口起伏了幾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跟自己的手較勁。然後繼續寫第二個字。這個字比第一個稍微好一點，能看出一個偏旁來——是“人”字旁還是“亻”，蘇晚看不太確定。
蘇晚沒有打擾她。她就那麼按著紙，看著孫奶奶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拖。每寫完一個字，孫奶奶就要停下來喘幾口氣，手指的抖動從劇烈變成小幅度的顫，然後再積蓄力量寫下一個。她的嘴唇緊緊抿著，眉頭擰在一起，臉上的皺紋全擠到了眉心。汗水從她的鬢角滑下來，順著臉頰的紋路往下流，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寫了五個字。
孫奶奶把筆放下了。不是輕輕放，是鬆手了——筆從她手指間滑出去，落在被子上，滾了半圈，滾到被子的褶皺裡卡住了。她閉上眼睛，整個人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靠在枕頭上，胸口起伏得很快，嘴巴微微張著，發出細微的喘息聲。
蘇晚等了幾秒，確認孫奶奶不是不舒服，只是累了，才低下頭看紙上的字。
五個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的筆畫疊在了一起。但蘇晚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還是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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