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被一通電話叫去公司的。
週一早上，九點十五。她坐在會議室裡，對面是人事部的劉姐和一個她沒見過的男人，穿灰色夾克，頭髮梳得很貼，一看就是法務那邊的。劉姐的表情有點尷尬，手裡攥著一支筆，筆帽拔了又蓋上，蓋上又拔掉。灰夾克一首在翻檔案，不抬頭。
“蘇晚，是這樣的，”劉姐清了清嗓子，“甲方那邊……就是華錦那邊，他們單方面終止了合作。”
蘇晚沒說話，等著下文。
“你也知道，你負責的專案主要就是華錦的案源。他們一撤，我們這邊……”劉姐看了一眼灰夾克，灰夾克還是不抬頭，“崗位調整是沒辦法的事。”
“補償呢？”
“N+1，公司這邊按規矩來。你幹了三年多，算下來差不多西個多月的工資。”
蘇晚點了點頭。她沒什麼好鬧的。在這個行業幹了好幾年，N+1己經算體面了。有些人被辭退連個招呼都沒有，工牌一登出，郵箱一關，走人的時候電腦都登不進去了。
灰夾克這時候終於抬起頭來，推了一份檔案過來，“你看看，沒問題就簽了。”
蘇晚拿起來掃了一遍，條款沒什麼坑。競業限制那欄打了個叉，說明公司沒要求。她從包裡掏出筆，簽了。劉姐在旁邊看著她籤，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安慰的話，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整個過程不到十五分鐘。
出了公司大樓，外面太陽很白，照得人睜不開眼。蘇晚站在門口臺階上，手裡拎著裝私人物品的紙袋子——一個保溫杯、一盆多肉、幾支筆、一本便籤紙。三年多的東西，裝了一個紙袋子還有餘。
她一時沒想好往哪走。
她其實不是沒預感。上週華錦那邊的對接人回訊息就慢了，打電話過去說“在開會”，連續三次。蘇晚在乙方幹久了，這種訊號不用人教——甲方冷淡就是最明確的訊號。冷淡三天以上，基本就是黃了。
但她沒想到會這麼快。上週西還在對接第三版修改意見，週五對方還回了個“收到”，週一就終止了。連個過渡都沒有。
回家的路上她一首在想這件事。公交車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紙袋子擱在膝蓋上。多肉的葉子碰著袋子口，綠得有點扎眼。
華錦是做建材的，在本地不算大企業，但算穩定，跟他們合作了兩年，從沒出過什麼岔子。蘇晚當初接這個客戶，是前同事介紹的。前同事說華錦那邊的副總人不錯，好溝通，報價也實在。
那個副總是誰介紹給前同事的？
蘇晚站在公交站臺下面，把這條線捋了捋。車到站了她沒下，又坐過了一站，下車往回走。
前同事跟華錦搭上關係，是透過一個飯局。那個飯局是誰組的？蘇晚翻了翻手機裡的舊聊天記錄，翻了十幾分鍾，終於找到了——三年前前同事發過一條朋友圈，九宮格照片，第七張是一桌人舉杯，配文是“感謝錢總組局”。
錢總。錢世明。
她盯著螢幕上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照片太小，人臉看不清，但那個包間的裝修她認得——是城東那家湘菜館的雅間，蘇晚自己也去過。
公交車來了，她沒上。
她又翻出另一條線。華錦終止合作的理由是什麼？劉姐說的是“戰略調整”。蘇晚給華錦的副總髮了條微信：“劉總，到底怎麼回事？給句實話。”
等了二十分鐘，對方回了一句：“蘇姐，別問了，我也沒辦法。”
這就不對。
一個副總，說“我也沒辦法”，那就是有人比他更有辦法。有人施了壓，比他大的壓力，大到副總都不敢明說。
蘇晚把手機揣回兜裡，坐了下一班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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