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蘇晚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
“晚姐!晚姐!程雪——程雪她要生了!”
方磊的聲音在外面發著抖,跟篩糠似的。蘇晚一把掀開被子,抓起手機就衝出去了。走廊裡黑燈瞎火的,她差點踩到方磊——他就站在門口,穿著一條大褲衩和背心,腳上的拖鞋左右穿反了,左腳穿的是右邊的,右腳穿的是左邊的,鞋幫子擠著腳脖子。他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一個撥出去但沒接通的電話。
“打了120沒有?”蘇晚第一句話就問這個。
“打了——打了,但——”方磊嘴皮子哆嗦,“我、我說錯地址了,說成東街那個院子了,人家說沒有東街這個門牌號——我腦子一亂就——”
蘇晚一把拿過他的手機,重新撥了120。電話接通,她報了地址:“南華巷17號,產婦破水了,第一胎,預產期是下個月初,提前了——對,儘快。”
掛了電話她往方磊屋裡走。推開門就聞到一股溫熱的潮氣,混著消毒水的味兒——程雪前幾天剛買了瓶84消毒液擦過地。程雪躺在床上,頭髮全汗溼了,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臉白得像紙,但人還清醒,兩隻手死死攥著床單,指關節都泛白了。地上有一攤水,從床邊蔓延到門口,被子也溼了一大片,印出一個不規則的人形。
“別怕,120在路上了。”蘇晚過去握住她的手。程雪的手冰涼,全是汗,手指攥得蘇晚手背生疼。
“我……我好像要使勁。”程雪咬著牙說,牙關磕得咯咯響。
“你別使勁!”方磊在門口喊,嗓子都劈了,“大夫說了不能自己使勁!你得等大夫來!”
“你閉嘴!”程雪吼了他一聲,吼完又開始吸氣呼氣,“呼——呼——”肚子疼起來的時候她整個身體弓成一隻蝦,又慢慢放平,反反覆覆。
劉嬸的屋門也開了。她披著件灰色外套出來,臉上還有睡覺壓出來的印子,左臉頰上一道紅印,跟被誰扇了一巴掌似的。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方磊屋裡的情況,扭頭回屋了。
蘇晚以為她不管了。結果兩分鐘後劉嬸拎了兩個熱水瓶出來,還有一個塑膠袋。熱水瓶是那種老式的暖壺,壺身上印著紅雙喜,塞子冒著熱氣。
“熱水。”劉嬸把熱水瓶擱在床頭櫃上,又開啟塑膠袋,裡面是幾條疊好的毛巾,“乾淨的,墊著。”
程雪痛得縮成一團,蘇晚扶著她的肩膀,感覺她整個人在發抖,像冬天裡落了水的貓。劉嬸走過來站在床另一邊,伸手摸了摸程雪的額頭,“沒發燒,還行。你別喊,省著點力氣。生孩子是體力活,喊多了到後面沒勁了。”
“劉嬸——”方磊想說什麼。
“你去巷口等著!”劉嬸衝他一揮手,“救護車來了你領路,這院子裡黑燈瞎火的,人家找不到門!”
方磊愣了一下,然後跑了出去。跑了兩步拖鞋掉了一隻,他也不管了,光著一隻腳就往外衝,腳板拍在地面上啪啪響。
陳大勇也被吵醒了,穿著褲衩站在自己門口揉眼睛,“咋了咋了?著火了?”
“程雪要生了,你去巷口幫方磊攔車,救護車可能開不進巷子。”蘇晚說。
陳大勇一聽“生了”兩個字,嗖一下就清醒了,提著褲腰就往外跑,拖鞋啪嗒啪嗒的。
屋裡就剩蘇晚、劉嬸和程雪。程雪一陣一陣地疼,間隙越來越短,她攥著蘇晚的手,疼的時候就使勁攥,蘇晚的手指被攥得發麻,關節咯吱咯吱地響。劉嬸在旁邊拿毛巾蘸了熱水給程雪擦臉,擦完又擦脖子,動作很穩,不慌不忙。
“頭胎都慢,你別急。”劉嬸的語氣跟平時完全不一樣,沒有那種指使人的勁兒,就是很平地說話,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我生我家老大,疼了十西個小時。到了後面我都想拿頭撞牆了。”
程雪眼淚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劉嬸,我害怕……”
“怕啥,女人生孩子天經地義的事。”劉嬸嘴上這麼說,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把程雪被汗粘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耳朵後面。
蘇晚看了一眼劉嬸。劉嬸沒看她,低頭整理毛巾,把用過的疊到一邊,換了一條幹淨的。
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蘇晚覺得像過了兩個小時——外面傳來陳大勇的喊聲:“來了來了!這邊這邊!往裡拐!”
腳步聲、擔架輪子碾地面的聲音、手電筒的光在牆上晃。兩個穿綠衣服的急救人員衝進來,一男一女。女的快速檢查了一下程雪的情況,一邊查一邊問:“預產期什麼時候?破水多久了?有沒有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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