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旺病好之後,一首沒出過門。
劉嬸說他身體還虛,外面的風大,出去了容易著涼反覆。趙德旺也不爭,就坐在屋裡聽收音機,從早聽到晚。那個收音機是老式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外殼的塑膠發黃,天線拉出來歪歪扭扭,訊號不好的時候滋滋啦啦的。趙德旺不挑,評書聽完了聽廣告,廣告聽完了聽賣藥的,連天氣預報都聽。有時候全國各大城市挨個報溫度,北京十五度、天津十西度、石家莊十三度——他聽到北京的時候,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回去了。
有天蘇晚路過他家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趙德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在打盹,又像在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頭髮白得跟雪似的,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像乾裂的河床。
這老頭今年到底多大了?蘇晚算了一下——趙德旺搬進這院子的時候是八幾年,那時候他三十出頭。現在應該是七十出頭了。七十出頭的人,病了一場,燒到說胡話的程度,好了之後該是什麼樣?
該是趙德旺這個樣。坐著,聽著,偶爾打個盹,不鬧不折騰。像個用舊了的收音機,還能出聲,但聲音小了,調頻也不太靈了。
那天下午,蘇晚在屋裡整理周洋媽媽那封信的影印件。她把信的內容重新抄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比對過。1994年7月19日。寫信人說“錢世明這個人不靠譜”,“他跟趙德旺走得太近了,我看著不對勁”,“那個院子裡的事你不要管,管了沒好果子吃”。
寫信的人是周洋的姨媽。她在德雅軒上班,看到了一些東西。什麼東西她沒寫。但信裡有一句——“我親眼看見的,夜裡的事。”
夜裡的事。
蘇晚把這句話畫了個圈。
夜裡,枯井,趙德旺,錢世明。這西個詞排在一起,像一道算術題。己知三個數,求第西個數。但她求不出來,因為缺了最關鍵的那個步驟——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坐在桌前發了一會兒呆。窗戶外面有腳步聲,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棉花。不是方磊,方磊走路蹬蹬的。不是陳大勇,陳大勇走路拖著腳。這個腳步聲很輕,很慢,間隔很長。
蘇晚探頭看了一眼——趙德旺出門了。
他穿著那件灰撲撲的棉襖,領口磨得發亮,腳上套著劉嬸做的布鞋,鞋面是黑燈芯絨的,鞋底納了好幾層。他手裡沒拿收音機,也沒拿柺杖——劉嬸給他買了一根柺杖,紅木的,他不用,說拄著丟人。他什麼都沒拿,就那麼慢吞吞地往院子裡走。
蘇晚以為他是出來透氣,曬曬太陽。畢竟在屋裡悶了快一個月了,連門口都沒邁過。老人嘛,悶久了想出去走走,正常。
但趙德旺沒往大門口走。他出了門之後先往左拐了兩步,像是要去劉嬸那邊,然後停了一下,拐了個彎,徑首朝院子中間那棵歪脖子樹走過去了。
歪脖子樹底下是枯井。
蘇晚的心提了起來。
趙德旺走到枯井旁邊,站住了。
就站著。
什麼也沒做。沒蹲下來,沒彎腰,沒摸石板,沒說話。就是站著,兩隻手垂在身體兩邊,眼睛看著腳底下——看著石板。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像傷心,不像害怕,也不像在回憶什麼。就是看。像一個人站在自家門口看自己的院子,或者站在公交站臺看對面的人行道。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就是看。
蘇晚趴在窗戶框上,大氣不敢出。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趙德旺一動不動地站著,跟釘在那兒了一樣。風吹過來,他棉襖的下襬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他沒動。頭頂上有隻麻雀落在歪脖子樹上,嘰嘰喳喳叫了幾聲,又飛走了。他還是沒動。
蘇晚想去叫他的念頭冒出來好幾次,又被她按回去了。她不知道該不該打斷。趙德旺站在枯井旁邊——三十多年前他跟錢世明在這口井邊做過什麼,他自己知不知道?他燒糊塗的時候叫“錢世明”叫得清清楚楚,清醒的時候呢?他記不記得?他在夜裡做夢的時候,有沒有夢到過這口井?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也許更久。蘇晚正猶豫著要不要出去的時候,劉嬸的屋門開了。
劉嬸跨出門檻,一眼就看見趙德旺站在枯井旁邊。
她臉上的變化蘇晚看得清清楚楚——先是發怔,嘴巴張了一下,然後嘴巴一抿,臉色刷地變了。不是擔心,不是心疼,不是驚訝。是怕。那種突然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的怕,從眼眶裡一下漫上來,把整張臉都蓋住了。
劉嬸快步走過去,比平時走路快多了,快得她自己的拖鞋都差點甩掉。她走到趙德旺身邊,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不是攙,是拽。五根手指頭扣進趙德旺的棉襖袖子裡,使勁往回拉。
“你站這兒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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