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被一個細微的聲響弄醒的。
不是什麼大動靜——院子裡的野貓經常半夜在屋頂上打架，她早就習慣了。但這個聲音不一樣，是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輕，碎，刻意放慢了節奏，像是怕被人聽見。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手機，凌晨一點十七分。螢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窗簾沒拉嚴，一道窄窄的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照在西廂房的磚地上，把地上的影子切成兩半。蘇晚屏住呼吸，聽見那個腳步聲從院子中間經過，往衚衕方向去了。腳步聲很輕，但踩到那幾塊鬆動的石板時還是會發出“咯噔”一聲。
她光腳下了床，沒開燈，摸到窗戶邊上，從窗簾縫隙往外看。月光很薄，院子裡黑漆漆的，只能看見模模糊糊的輪廓。
一個人影貼著院牆根走，步子很快，走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一眼。月光太暗，看不清臉，但那個佝僂的身影和走路的方式——肩膀往前探，步幅小但頻率快——是劉嬸。
上次跟蹤劉嬸，她去了枯井，站在井邊說了些蘇晚聽不清的話。這次呢？
蘇晚套上鞋，披了件衣服，等了大概兩分鐘才開門出去。她不敢跟太緊，上次差點在衚衕拐角處暴露，這次她多留了點距離。院裡沒人了，衚衕口的方向靜悄悄的。她快步走到院門口，往兩邊看了看——右邊，一個影子剛拐過彎。
蘇晚跟上去。衚衕裡的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大部分地方黑漆漆的，她只能靠前面那個影子的移動來判斷距離。劉嬸走得不算快，但路很熟，拐彎也不猶豫，像是走過很多遍。有一次蘇晚差點跟丟——劉嬸拐了個彎，蘇晚緊走幾步才重新看到那個影子。
穿過兩條衚衕之後，劉嬸停了下來。
蘇晚趕緊閃到一堵矮牆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劉嬸站在一個公用電話亭前面。
電話亭。這年頭還有公用電話亭？蘇晚心裡覺得奇怪，但確實，這片老城區還保留著幾個，紅色的鐵皮外殼，鏽跡斑斑，插IC卡用的那種。玻璃上貼滿了小廣告，“辦證”“刻章”“疏通下水”，層層疊疊的，有幾塊玻璃己經碎了，用透明膠帶粘著，膠帶也泛了黃。頂上的燈罩歪了，積了一層灰，像被人遺忘了很多年。年輕人早不用了，但有些上了年紀的人還是習慣——可能是不想在家裡打電話被聽見，也可能是手機停機了。劉嬸的手機蘇晚見過，一個老舊的翻蓋機，螢幕上有一道裂痕。
劉嬸拿起話筒，往投幣口塞了幾個硬幣——聽聲音是硬幣，叮叮噹噹的。她撥號，撥得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個數字。等了一會兒，有人接了。
蘇晚屏住呼吸。她離電話亭大概有十五米，中間還隔著一棵老槐樹和一輛停著的三輪車。三輪車上堆著紙箱子，擋住了大半個視線，她得歪著頭才能看到劉嬸的側臉。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己經散了大半，斷斷續續的，像從水底撈上來的話。
“……不能讓他們挖……”
這句話比較清楚，劉嬸說的時候聲音提高了，像是跟電話那頭的人起了爭執，嗓子一下子拉緊了。後面的話又低了下去，變成含混的嘟囔，被風打散了。蘇晚把身體往前探了一點，後背貼在矮牆上，磚面上的粗砂粒硌著她的肩胛骨。耳朵使勁夠著——
“……我不管，反正你得想辦法……”
這是劉嬸說的第二句能聽清的話。語氣硬邦邦的，不像她平時在院子裡跟人說話的樣子。在院子裡劉嬸總是笑呵呵的，嗓門大但脾氣軟，誰家有事她都幫忙。現在這個劉嬸是另一個版本——急切，帶著點蠻橫，還有一種……蘇晚想了想，像是求人。用命令的口氣求人。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劉嬸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蘇晚以為她掛了，但話筒還貼在耳朵上。劉嬸的肩膀繃著，脖子微微歪向一邊，是那種把耳朵死死壓在話筒上的姿勢。
“……那口井底下的事，你比我清楚……”
這句聲音又低又快，蘇晚差點沒抓住。前半句被一陣風吹沒了，後半句她勉強撈到了幾個字。但她確實聽到了——“井底下的事”。劉嬸知道枯井底下有什麼。而且電話那頭的人也知道，甚至知道得更多。
又說了幾句蘇晚聽不清的話之後，劉嬸把話筒放回去了。放話筒的動作很重，“咔”的一聲，在夜裡聽起來格外響。電話亭裡的燈是壞的，她站在黑暗裡，整個人一動不動，像一截豎在鐵皮盒子裡的木樁。
然後她蹲了下來。
蘇晚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劉嬸在幹什麼——她看見劉嬸蹲在電話亭旁邊的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在哭。
劉嬸蹲在那兒哭了。沒有聲音，或者聲音太小，隔著十幾米聽不見。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有什麼東西壓著她喘不過氣。她的背弓成一個弧，頭埋在兩個膝蓋之間，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攥著褲腿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蘇晚能看見劉嬸的頭髮散下來一縷，搭在肩膀上，隨著肩膀的抖動一晃一晃的。她哭了多久？蘇晚不確定，可能有三西分鐘，也可能更久。夜裡沒有參照物，時間過得粘稠，每一秒都拉得很長。
後來劉嬸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蘇晚看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手帕還是紙巾——擤了擤鼻子，聲音悶悶的，像堵著什麼。她把紙團成一團攥在手裡，深吸了一口氣，挺了挺背。那個挺背的動作用力過猛了，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然後她往回走了。
蘇晚縮回矮牆後面，等劉嬸走過去，又等了一分多鐘，才從牆後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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