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在衚衕口站了十分鐘,才看見張叔。
老頭穿著件灰撲撲的棉坎肩,手裡拎著個塑膠袋,從街對面的副食店慢慢騰騰走回來。腿腳不太好,右腳每走一步都要往外畫半個圈,像在地面寫字。
這衚衕就一個門房,就是張叔。五十年代搬來的,比德雅軒還早。蘇晚小時候見過他,那時候他還能小跑,冬天拿鐵鍬剷雪,一鏟一上午,把整條衚衕鏟得見磚。現在不行了,走路都費勁,但每天早上六點半雷打不動開門房窗戶,搬把馬紮坐門口看人進人出。誰家來客了誰家吵架了誰家半夜搬東西跑了,他全知道。
“張叔。”
老頭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認出來。蘇晚也不意外,她離開這條衚衕時才十二歲,現在二十七,臉型都變了。
“我是蘇家的,蘇晚。蘇遠山是我爸。”
張叔的腳頓了一下,馬上又往前邁。“不認識。”他說,聲音跟含了口沙子似的。
“張叔,我就問您點事——”
“沒什麼好問的。”老頭頭也不回,“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走得更快了,右腳畫圈畫得更厲害,身體往左歪,像一棵被風吹的樹。
蘇晚沒追。她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轉身去了衚衕口那家小賣部。
兩瓶紅星二鍋頭,一包花生米,一包醬牛肉。
她又走回門房。張叔己經把窗戶關了,從裡面插了插銷。蘇晚把酒和吃食擱在窗臺上,自己靠著牆蹲下來等。
十分鐘。二十分鐘。
窗戶從裡面開了一條縫,老頭的眼睛從縫裡往外瞄了一下。
“擱那兒就行,我一會兒拿。”
“我擱這兒等著,”蘇晚說,“您什麼時候想聊,什麼時候開窗。”
又過了五分鐘,窗戶打開了。張叔探出半個腦袋,先看了一眼酒,再看了一眼蘇晚。
“你爸那個人,犟。”他說。
“我也犟。”
老頭哼了一聲。伸手把窗臺上的東西拿進去,又猶豫了一下,把門打開了。
門房不大,一張單人床佔了一半地方,剩下就是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臺小電視,螢幕積了灰。牆上貼著孫子的照片——一個男孩,從嬰兒到小學畢業,七八張,貼成一排。張叔把花生米撕開倒進盤子裡,擰開二鍋頭蓋子,先灌了一口,咂了咂嘴。
“問吧,”他說,“但我不一定答。”
“1994年8月,這條衚衕出過什麼事?”
張叔喝酒的動作停了。他把酒瓶放下,又拿起來,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大,半瓶下去了。
“你怎麼知道94年的事?”
“有人給我看了舊報紙。”
張叔不說話了。他抓了一把花生米往嘴裡塞,嚼得很慢,像在嚼什麼難嚼的東西。嚼完了又喝了一口酒,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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