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哪兒了?”
“不是扔回井裡。”劉嬸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蘇晚要湊近才能聽清,“我扔到後街的垃圾堆裡了。那天晚上趙德旺不在,我把盒子拿出去,走到底街那個大垃圾桶,掀開蓋子,放到底下,再拿垃圾壓上。壓了好幾層,看不見了才走的。”
蘇晚盯著劉嬸的臉。劉嬸沒躲她的目光,但嘴角在抖。很輕微的,那種不是哭之前的那種抖,是忍了太久終於說出來之後、身體自己沒控制住的那種。
“你為什麼要扔掉?”
“因為第二天有人來找我了。”劉嬸說,“就是那天晚上往井裡放東西的那兩個人裡的那個男的——他來找我,沒進屋,就在門口站著。他戴了頂帽子,也是鴨舌帽,帽簷壓著,看不清眉眼。他說他知道我看見了。他說他不是來威脅我的,他是來跟我商量。他說這個院子正房,我可以一首住,不用交房租,誰也趕不走我。條件只有一個——井裡的事,我不要跟任何人說。我答應了。”
“然後你就把鐵盒子扔了?”
“不是我馬上扔的。我答應了之後過了兩天,那個人又來了,問我有沒有動過井邊的東西。我說沒有。他看了我一眼,就那麼看了我一眼,也沒說什麼就走了。我當天晚上就把盒子扔了。”劉嬸吸了口氣,“我知道他還會來。我要是不扔,他早晚會翻到。”
劉嬸說完這段話,像是把一個憋了二十年的氣球戳破了,肩膀一下子塌下來。她還是沒坐,但站著的姿態變了,不再是剛進來時那種緊繃的樣子,而是整個人鬆了——像洗完衣服掛出去,被風吹乾了那種松。
“鐵盒子裡的東西——你說有個本子記了名字和日期——你還記得寫了什麼嗎?”
“記不全了。有個日期我記得,因為跟我生日差一天——八月十七號。那個日期旁邊寫了個數字,好像是五千多,五幾我忘了。還有個名字,不是蘇晚,是另一個——姓什麼來著——錢……不,不是錢,好像是個三個字的名字,中間那個字我不認識,筆畫很多。”
蘇晚心裡咯噔了一下。姓錢的?還是不姓錢?
“本子的封面呢?什麼顏色?”
“皮的,棕色的,很小,手心那麼大。”
“照片呢?幾張?”
“三西張。我沒細看,只記得有一張是個人站在一棵樹旁邊,樹挺大的,枝子伸得很開。”
蘇晚深吸一口氣。鐵盒子己經沒了,扔在二十年前的垃圾堆裡,不可能找回來了。但劉嬸說的那些內容——八月十七號、五千多、一個筆畫很多的名字——這些碎片可能對得上她手裡的其他線索。
“劉嬸。”蘇晚叫了她一聲。
劉嬸抬起頭。
“你說你知道她叫蘇晚,你見過她。”
劉嬸的嘴角又抖了一下。這次比剛才明顯。
“我見過。她人挺好的,老幫我提水。”劉嬸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怕吵著誰似的,“我家水龍頭壞的那陣子,她每次路過都幫我從公共水龍頭提一桶過來。有一回我腳崴了,走不了路,她扶我走回屋裡的。她手勁不大,但她使勁扶著,不鬆手。”
她說完這句話,嘴角的抖變成了整個下頜的抖。她咬著牙忍住了,沒哭。她的眼圈紅了一圈,但眼睛裡沒有淚。
“我知道她叫蘇晚,我知道她出了事,我幫她扔了證據。”劉嬸說,“我不管你是誰,你要查就查。我能說的都說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站住,沒回頭。
“我那天不該扔那個盒子的。”
然後她走了。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走廊裡有人走過,腳步聲遠了,縫被風推著合上了。
蘇晚站在屋子中間,沒動。窗外的光打在桌上的筆記本上,風把筆記本翻開了一頁。她坐下來,拿起筆,把劉嬸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鐵盒子。巴掌大,餅乾盒,蓋子上印著花。照片三西張,有棵大樹。棕皮小本子,手心大小。八月十七號。五千多。一個三個字的名字,中間那個字筆畫很多。人站在大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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