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把所有東西攤在床上。
不是在桌上——桌上太小了。床大,能鋪開。
檔案分兩撥:鐵皮箱子裡的和布包裡的。她先處理鐵皮箱子那撥,因為狀態更差。
這撥檔案的問題是水泡。紙頁黏在一起,幹了以後像紙板,硬邦邦的。昨天她和周洋看了個大概,但很多細節沒來得及看。今天她打算一頁一頁理。
她打了一盆溫水,找了根棉籤,從最上面那頁開始。棉籤蘸水,沿著紙頁邊緣輕輕抹,等水滲進去一點,再用指甲挑。
很慢。
第一頁和第二頁之間粘了有十年——也許更久。棉籤抹了三遍才滲進去,挑的時候紙面起了一層毛邊,字跡洇了一點。蘇晚屏住氣,一點一點揭。
揭開了。第二頁比第一頁清楚。
還是賬目。“94.1.15,北窖出三件,入2.8萬,款待收。”後面一個備註,字太小,她拿手機放大了看——“款未收,錢催兩次,對方稱贗品拒付。”
贗品。
買家發現是假貨,拒付了。
蘇晚把這一頁放到一邊,繼續揭第三頁。
忙了一上午,揭出來二十來頁,有西頁實在揭不開,紙面黏成一塊,表面還能看見字,但一碰就掉渣。她不敢動,拍了照存著。
賬目的時間跨度從1992年3月到1994年2月,差不多兩年。每個月少則三五筆,多則十幾筆。“南墓”“北窖”“地下”這幾個詞反覆出現,每次後面都跟著器物的描述和金額。偶爾出現“仿”字,頻率不高,但每次金額都比同類的“真品”低很多。
蘇晚拿筆在一張紙上做統計。真品、仿品分別多少筆,金額分別多少。算完了發現——仿品大概佔三成,但利潤佔了一半以上。因為成本低,幾萬塊的東西成本幾百。
這生意做得精。
周洋下午來了。他站在床邊看蘇晚攤了滿床的紙,表情有點複雜。
“你這是——”
“慢慢理。水泡過的得慢慢揭。”
“你手別再弄發炎了。”
“戴著手套呢。”蘇晚舉起左手,一次性橡膠手套,從廚房偷的。
周洋沒再說,在床沿坐下,拿過蘇晚整理出來的賬目看。
他看得比昨天認真,一頁一頁翻,偶爾停下來拿手機拍照。看到“贗品拒付”那頁的時候,他念了出來:““對方稱贗品拒付”——買家發現是假的了。”
“對。錢世明把真貨假貨混著賣,有時候買家識貨,發現了就不給錢。”
“那買家不去舉報?”
“你買古玩買到假貨,你去舉報?說你買了出土文物?”
周洋想了一下,明白了。買的人本身就在買見不得光的東西,被騙了也沒處說。這生意兩頭黑,誰也告不了誰。
他把賬目放下,拿起那幾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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