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才來的時候，蘇晚正在灶臺上熱昨天的剩粥。
她聽見院門響，探頭看了一眼，手裡勺子沒放下。馬文才站在院子裡，沒往裡走，兩隻手插在夾克兜裡，腳尖朝門的方向——這是個隨時準備走的人的站法。
“進來坐。”蘇晚說。
“不坐了。”馬文才說，“我就來說句話，說完就走。”
蘇晚把勺子擱在鍋沿上，走出來了。
早上九點多，太陽己經把院裡的青磚曬出一點溫度。馬文才瘦了一圈，臉上的肉鬆著，像掛在衣架上的舊衣服。他眼底的青色不是熬夜熬的，是那種睡不踏實、半夢半醒之間反覆翻身翻出來的。
“我不幹了。”他說。
蘇晚沒說話，等著。
“錢世明給我的錢，我沒全拿。”馬文才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封口沒粘，“我閨女手術費十二萬，我拿走了。剩下八萬，我退回去了。”
他把信封遞過來。蘇晚接了，沒開啟，隔著牛皮紙摸了摸——硬的，不是錢，是別的東西。
“這裡頭是錢世明讓我辦事的清單，”馬文才說，“他讓你幹啥我都記著呢。從去年十一月開始，一共十七項。哪項是我辦的，哪項是別人辦的，上頭都有。”
蘇晚捏著信封，手指有點發緊。
“你退錢的時候，他不問你為什麼？”
“問了。”馬文才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扯了一下皮，“我說我閨女手術完了，用不著了。他看了我一眼，就那麼一眼——”馬文才比了個動作，食指點在自己眼角，“我就知道，他信了。他不在乎你為什麼退，他在乎的是你退了以後還能不能咬住他。”
“那你怎麼說？”
“我說我幹不了這活兒了，再幹下去晚上睡不著覺。”馬文才重複了一遍自己說過的話，語氣比第一次更幹，像嚼過第二遍的饃。
蘇晚看著他的臉。馬文才今年五十二，看著像六十二。頭髮白了一半，不是那種精神的白，是灰撲撲的、髒了沒洗的白。他手背上有一道新疤，結了暗紅色的痂，不知道什麼時候蹭的。
“你怕什麼？”蘇晚問。
馬文才沒立刻答。他偏頭看了一眼院裡那棵老槐樹，樹上沒葉子，枝杈光著，像冬天伸出來的手。
“我怕的不是他，”他說，“我怕我自己。”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蘇晚：“你見過殺雞沒有？”
蘇晚點頭。
“頭一回殺，手抖。第二回，好點。第十回，你攥著雞脖子跟攥抹布一樣。”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我替錢世明辦事這大半年，就是這感覺。每回幹完跟自己說這是最後一回，下回找著活了——然後他一個電話，我又去了。你知道為啥不？”
蘇晚搖頭。
“因為十二萬。”馬文才說，“閨女的手術費擱在那兒，醫院催你，你媳婦在家哭，你躺在那兒翻來覆去——你不是不害怕，你是害怕也沒別的路走。”
他頓了一下，像在把什麼東西從嗓子裡咽下去。
“現在手術做完了，閨女在康復，我不用再怕了。不用怕的時候我才發現，我這大半年幹了些啥——替人盯著你，替人翻你東西，替人在你門口轉悠……”
他說到這裡停了，喉結動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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