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隊提前了。
不是後天，是第二天下午。兩輛黃色的大車開進巷子，車身上的泥點子說明它們剛從別的工地過來，連洗都沒洗。車上跳下來七八個人，穿著灰藍的工服，手裡拎著工具，一邊走一邊抽菸，說話聲音很大，像在自家地裡。
領頭的那個姓丁，就是馬文才說的丁大勇。西十來歲，粗脖子，平頭，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就是個好說話的人。但他看蘇晚的眼神滑了一下，沒停留，就滑走了。
“蘇老闆，”他喊蘇晚“老闆”，“我們進場了啊，先挖排水溝，從北邊繞——”
“我知道你改了方案。”蘇晚說。
丁大勇的笑容頓了一下，像電視畫面卡了一幀。但他很快恢復了，搓著手說：“嗨，技術調整嘛，原來的管位跟老牆根太近了，怕傷了地基——”
“別跟我說這個。”蘇晚說，“你拿了多少錢？”
丁大勇臉上的笑徹底沒了。他看著蘇晚，嘴張了張，沒說話，往旁邊啐了一口煙。
這時候挖掘機開進來了。
不是那種小型的，是一臺履帶式的，黃漆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鐵鏽色。它從院門擠進來的時候，門框蹭掉了一片牆皮。開挖掘機的是個年輕小夥子，戴個耳塞，臉上掛著那種開著大機器的人才有的漠然表情——在駕駛室裡看什麼都是小的。
院子裡所有人都看著挖掘機。蘇晚看著。趙小禾從正房跑出來看著。劉嬸從隔壁探出半個腦袋看著。
但最先有動作的，是趙德旺。
趙德旺是從正房出來的。他走路的樣子比上個月又慢了，出院後瘦了六斤，他自己說的，“六斤肉，全在肚子上，現在肚子平了”。他穿著件灰毛衣，領口鬆了，露出裡面秋衣的領邊。腳上一雙黑布鞋，左腳那隻鞋底磨薄了，走路能聽見那隻腳的聲響跟右邊不一樣——輕，貼地。
他沒跟任何人說話。
他走到枯井旁邊，慢慢跪下來了。
就這麼簡單。走過去，跪下來。膝蓋著地的時候蘇晚聽見“咔”一聲，是老年人的膝蓋骨碰在硬地磚上的聲音。趙德旺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不是因為要表達什麼，是膝蓋疼，生理反應。
他跪在那裡，面對著枯井。背佝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
這個姿勢不是壯烈的。他不是那種跪下來挺首脊樑、目光如炬的人。他是個又瘦又小的老頭，跪在那兒像一隻疊好的舊衣服放在地上。臉上不是決絕，是認命。他欠了，他覺得他欠了，他跪著還。
院子裡一瞬間沒聲音了。挖掘機的引擎還在轉，但駕駛室裡的小夥子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丁大勇的臉色很不好看。
“趙叔，你這是幹啥？”趙小禾第一個跑過去，蹲在趙德旺旁邊，拽他胳膊，“爸你起來，你膝蓋不好——”
“別拽。”趙德旺說。聲音不大，也不兇，就是很平地拒絕。
“爸！”
“我說別拽。”趙德旺轉過頭看了趙小禾一眼。那個眼神蘇晚看見了——不是衝女兒兇，是跟女兒說“這事你別管，你管不了”。趙小禾的手鬆了，眼淚掉下來，她蹲在那兒不知道該拽還是不該拽。
丁大勇走過來，站在趙德旺側前方，兩步遠的地方。
“趙大爺，”他換了稱呼，不叫叔了，叫大爺，想拉近，“這院子改造是審批過的，您擋著我們也沒法幹活兒啊——”
趙德旺沒看他。
“趙大爺？”丁大勇又喊了一聲。
趙德旺還是沒看。他面對著枯井，像一棵樹面對著它紮根的那片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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