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不知道趙德旺那一眼裡有什麼，但劉嬸的反應讓她心裡沉了一下。劉嬸跟趙德旺是幾十年的鄰居，劉嬸什麼沒見過——她能被一眼看得退出去，那一眼裡的分量不輕。
“這是欠人家的。”趙德旺說。
他沒對著誰說。對著井說的。或者對著自己說的。
“爸，欠誰的？你跟誰欠的？”趙小禾抹著淚問。
趙德旺沒回答。他把頭低迴去，繼續跪著。太陽曬在他後脖頸上，毛衣領口下面露出來一小截皮膚，顏色很深，是常年曬的那種黑紅。
挖掘機的引擎還在轉，但沒人敢開動。駕駛員小夥子從駕駛室裡下來了，站到一邊，把耳塞拔了，點根菸。丁大勇站在院子中間，兩邊都不是人——一邊是甲方，一邊是跪著不走的七十歲老頭，他夾在中間，臉上的汗不是熱的，是急的。
“今天先這樣，”丁大勇終於對工人們說，“裝置先停這兒，人先撤。”
工人們相互看了看，把工具往車上一扔，上去了。挖掘機沒熄火，怠速轉著，排氣管冒出灰藍色的煙。丁大勇最後看了趙德旺一眼，上了車，走了。
院子裡又安靜了。
趙小禾蹲在趙德旺旁邊，不敢拽又不敢走。趙德旺跪著，姿勢沒變過。
蘇晚走到趙小禾旁邊，蹲下來。
“趙叔，”她說。
趙德旺沒抬頭。
“你膝蓋不能一首跪著。”
“我知道。”趙德旺說，“疼著呢。”
他說“疼著呢”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抱怨，也沒有要人同情的意思，就是陳述。疼。知道。但不起來。
蘇晚蹲在那裡，想了想，說：“你起來吧，井的事兒——我來。”
趙德旺這才抬頭看她。
那雙眼睛裡頭的東西很複雜。有審視，有猶豫，有一點意外的亮——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但也有一點舊人才有的那種不肯放手：這事兒是我造的孽，該我扛，你扛不了。
“你扛不了。”他說，跟蘇晚想的分毫不差。
“扛不了也得扛。”蘇晚說，“你跪在這兒，他們明天還是來。你總不能跪一輩子。”
趙德旺的嘴角動了動。不是笑，是苦。
“一輩子也跪不完的。”他說，聲音又低下去，“欠人家的東西，跪哪輩子也還不完。”
他又低下頭。太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到井口邊上。影子很小，跟他本人一樣小。跪在地上小小一團，像一片被風吹到角落裡的枯葉。
趙小禾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扶住趙德旺的胳膊。趙德旺這次沒掙開。不是因為同意了，是因為膝蓋確實撐不住了——他往趙小禾那邊傾了一下，趙小禾順勢把他架起來。趙德旺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抖，兩條腿都抖，他手扶著趙小禾的肩膀，一步一步往正房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枯井一眼。
就一眼。
然後繼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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