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施工隊來了。
這次丁大勇沒來,換了個人領隊,三十多歲,寸頭,臉上長了個痦子,在嘴角右邊。蘇晚後來知道他姓李,工頭。李工頭比丁大勇硬氣,進門先看了一眼枯井方向,然後衝工人們一揮手:“挖。”
趙德旺沒出來。
趙小禾半夜給社群打了電話。早上七點,社群的兩個工作人員來了,一男一女,女的拿了個資料夾,男的拿了對講機。他們先跟趙小禾聊了會兒,然後進了正房。
蘇晚在灶房裡聽著動靜。隔著牆聽見社群那個女的說:“趙大爺,您的心情我們理解,但是您不能阻礙施工,這個專案是經過合法審批的——”
後面的話聽不清了,趙德旺說話聲音太低。
又過了一陣,正房門開了。趙德旺出來,兩邊各一個人架著——社群那個男的和趙小禾。趙德旺的腳在地上拖,不是走,是被拖著移動的。他沒掙扎,但也沒配合,整個人是軟的,像一件溼衣服被人從衣架上取下來。
他被架出院門的時候,轉頭看了枯井最後一眼。
那個眼神蘇晚看見了。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我做了我能做的,不夠”的表情。
趙德旺被帶走了。
院子裡空了。
挖掘機的引擎聲大了起來,履帶碾過院子裡的碎磚,發出嘎吱嘎吱的響。駕駛員還是昨天那個小夥子,今天沒戴耳塞,可能是覺得今天用不上那種隔絕一切的態度了——今天就是幹活,挖溝,繞過去,打地基,澆築。一套流程,半天的事兒。
挖掘機轉向了。
它沒往北邊走——那是改道後的路線。它往西走,往枯井的方向。
蘇晚看出來了。丁大勇不在,新來的李工頭不知道方案改了,或者他知道,但他的理解是“繞過”等於“先挖周圍再填回去”。不管怎樣,挖掘機正朝著枯井開。
蘇晚從灶房裡出來。
她走到院子裡,走過那棵槐樹,走過堆在牆根的舊磚頭,走過劉嬸昨天翻出來晾著的一床被子——她走得很快,但不是跑。跑的話顯得慌。她得顯得不慌,雖然她慌得要命。
她站到了挖掘機前面。
挖掘機離她還有七八米。那個龐然大物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是一堵移動的黃牆,駕駛室在牆上頭,裡面的小夥子正低頭看著儀表盤,沒注意前面有人。
“停!”蘇晚喊了一聲。
聲音從她嗓子裡出來的時候,她聽出來自己聲音在抖。不是怕的那種抖,是用力過猛的抖——她想把聲音喊大,但氣不夠,嗓子發緊,喊出來又尖又細,像門軸缺油的聲音。
挖掘機沒停。
“停!!”
她把手舉起來,兩隻手,掌心朝外,像截車那個動作。她知道這個動作可笑——一個人站在挖掘機前面舉著手,像蚊子擋在卡車前面。但她沒有別的辦法。
駕駛員終於看見她了。踩了剎車。挖掘機停了,但慣性讓它又往前滑了小半米,履帶在磚地上碾出兩道白印子。蘇晚退了半步——她不想退的,腿自己退的,身體比腦子誠實。
李工頭跑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