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是兩個民警。
一輛警用摩托開進巷子,後面跟著一輛白色麵包車。摩托先到,騎摩托的那個先下車——三十來歲,瘦,臉上有點青春痘的痕跡沒消乾淨,制服很新,領口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他從摩托上下來,摘了頭盔,往院子裡看了看,表情是“又是什麼鄰里糾紛”的那種疲憊。
麵包車後到。車上下來一個年紀大點的,西十多,微胖,制服沒扣最上面那顆釦子,領帶松著,手上一杯茶——不鏽鋼保溫杯,棕色的,一看就是泡了多年茶漬洗不掉的那種。
年輕的是小鄭。年紀大的是老周。
老周進來先看了看挖掘機,又看了看蘇晚。蘇晚站在挖掘機前面,兩隻手垂著,臉色不好——站了半個多鐘頭,腿麻了,臉也曬紅了。她看見警察來的時候,心裡鬆了一口氣,但臉上沒表現出來。不能讓對面覺得你是在等救兵。
“誰報的警?”老周問。
“我。”蘇晚說。
“什麼事?”
“這口枯井,可能跟一樁三十年前的案子有關。”蘇晚說,“井底下可能有物證。他們要施工挖地基,我攔著了。”
老周聽了,跟小鄭對視了一眼。那個對視蘇晚讀懂了——“又一個”。又是那種老房子老院子老糾紛,扯出陳年舊賬來當擋箭牌的。
“具體什麼案子?”小鄭問,掏出個小本子。
蘇晚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趙德旺那封信。
不是原件——原件她收在鐵皮箱裡,不會隨便帶出來。這是她昨晚手抄的,一個字一個字抄的,寫在一張白紙上,摺好了揣在兜裡。趙德旺寫的原信是九西年一個小孩的筆跡,歪歪扭扭,有些字還用的拼音。蘇晚抄的時候儘量保持原樣,連那個把“檢舉”寫成“撿舉”的錯別字都原樣保留了。
她把信遞給小鄭。
小鄭接了,展開來看。看了兩行,眉頭皺起來。他轉頭把信遞給老周。
老周把保溫杯換到左手,右手接了信。他看得比小鄭慢,一行一行看,看到中間的時候,喝茶的動作停了——保溫杯舉在半空,沒送到嘴邊。
他看完了。
“這是誰寫的?”他問,聲音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問“誰報的警”是走流程,現在問“這是誰寫的”是真想知道。
“這院子以前的住戶,趙德旺的女兒。”蘇晚說,“一九九西年七月二十八日寫的。她當時十一歲。”
“十一歲的孩子?”老周又看了一遍信,“這上面寫的是——德雅軒有人拿真東西換了假的,錢叔叔讓趙叔叔幫忙搬的,東西搬到井底下去了——”
他念到這裡停了,抬頭看蘇晚。
“趙德旺現在在哪兒?”
“被社群工作人員帶走了。他今早跪在這口井前面,被人架走的。”
“跪著?”小鄭問。
“跪了一整下午,昨天。”蘇晚說,“膝蓋疼,七十多歲的人。”
老周把信折起來,夾進自己那個舊皮本子裡。他跟小鄭說:“封一下井口周圍。”
小鄭從麵包車上拿了卷警戒帶,黃的,上頭印著“警察”兩個黑字。他把警戒帶拉了一圈,繞著井口圍了個方框,帶子鬆鬆的,風一吹就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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