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秀英的筆錄做了兩個小時。
陳隊原本計劃半小時。但老太太寫得太慢了。而且她寫到一半要停下來喘氣。不是累——是她的手痙攣了。中風五年，右手的肌肉一首在萎縮。握筆的時間長了，手指頭會抽在一起，掰都掰不開。
蘇晚坐在孫秀英旁邊。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那條灰色毛毯。七月天，屋裡沒開空調——不是沒有，是老太太不讓開。她說風吹得她頭疼。蘇晚跟她講了兩次“不開空調會中暑”，她說“我都八十二了，中暑就中暑”。蘇晚沒再說了。
屋裡很悶。窗戶開了一半，外面的熱氣灌進來，帶著正房那邊劉嬸做飯的油煙味。油煙味是蔥花的。劉嬸在炸什麼東西。
陳隊坐在對面。戴眼鏡的小警察在旁邊做記錄——他用的是一臺筆記型電腦，鍵盤敲得很輕。
“孫秀英，你今年八十二歲？”
老太太點頭。動作很小，但確定。
“你在這個院子住了多少年？”
老太太想了一下。她的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伸出五個手指頭。然後又加了一個。
“五十六年？”
搖頭。
“六十五年？”
點頭。
蘇晚在旁邊說：“劉嬸說她1960年左右搬來的。文革的時候沒走。後來她丈夫——也是這個院子的住戶——八十年代去世的。”
陳隊看了蘇晚一眼，沒評價。他在心裡記了一筆。他繼續問。
“你寫的那張紙條——上面的內容——你確認是真實的？”
老太太看著陳隊。她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精神好——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在燃燒。那張歪斜的臉上，左邊的嘴角往下拉著——中風的後遺症。但她的眼睛不歪。兩隻眼睛都是亮的。
她點頭。
“你看見的是什麼？詳細寫。慢慢寫。不用急。”
陳隊把紙和筆遞過去。筆是圓珠筆——老太太用不慣鋼筆，手抖得握不住。圓珠筆是最便宜的那種，一塊五一支，文具店到處都是。
孫秀英接過筆。她的右手在抖。握筆的姿勢很奇怪——不是正常握法，是整隻手攥著筆，像抓一根棍子。筆桿被她的手心包住了，只露出筆尖。
她開始寫。
一筆一畫。很慢。每寫一個字都要停一下，喘口氣。寫“錢”字的時候，她停了三次。那個字的筆畫對她來說太多了。
蘇晚在旁邊看著。她看見第一個字是“錢”。然後是“世”。然後是“明”。
寫了大概十五分鐘，寫了大約西十個字。有的字歪得厲害，幾乎認不出來。但連在一起看，意思還是清楚的。
陳隊把紙拿過來看。蘇晚湊過去看了一眼。
“1994年8月15日晚上10點多。我睡不著。從窗戶看出去。看見三個人從井那邊走出來。最前面的是錢世明。他手裡拎著一個袋子。後面兩個人我不認識。他們往院門外走了。”
陳隊唸完這段，抬頭：“三個人。你只認識錢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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