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躺到床上的時候己經十一點了。
她沒睡著。不是因為害怕。她在想一些事情，那些事情擠在腦子裡，像早高峰的公交車一樣，一輛接一輛，停不下來。
首先是那個編織袋。“北京古玩城”。那五個紅字印在白色編織袋上，褪了三十一年了還能認出來。這不是隨便哪個編織袋。那是九十年代古玩城統一發的包裝袋——蘇晚在北京住了幾年，去過潘家園，見過那種袋子。做舊貨的人用這種袋子裝東西，結實，防潮。
其次是孫秀英。八十二歲。中風五年。不能說話。她是怎麼把那張紙條寫出來的？蘇晚接過那張紙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字的筆畫雖然歪，但是每一個字都寫完了。沒有一個塗改。這說明寫的人在寫之前，己經在腦子裡想好了每一筆。
她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了。
一個八十二歲的、中風五年的、五年沒出過門的老人，在腦子裡排練了三十年，等著一個機會把這張紙條遞出去。
蘇晚想了一會兒，又想另一件事。
編織袋上印的“北京古玩城”。北京古玩城在什麼地方？她記得是在潘家園附近，九十年代就有了，最早是地攤市場，後來才建的樓。錢世明的“寶德軒”在琉璃廠。琉璃廠和潘家園是兩個地方。但古玩行當裡的人不一定只有一個店。也許九十年代他在潘家園那邊有生意。也許那個編織袋是別人給他的。也許——
也許太多了。
她翻了個身。枕頭己經被汗浸溼了一角。
空調沒有。這個西廂房夏天熱得要死，她來的時候買了一臺小風扇，夾在床頭的鐵架子上。風扇轉著，吹出來的風是熱的，不管用。
蘇晚從床上坐起來。
她開啟手機的手電筒，走到行李箱前面。行李箱靠在牆邊，還沒收拾。她來這個院子兩個月了，很多東西還是堆在箱子裡沒拿出來。
她翻到箱子最底下，摸到一個硬的東西。
鐵盒子。
姥姥的遺物裡就剩這麼個東西了。鐵盒子巴掌大，外面鏽跡斑斑，蓋子扣得很緊。她第一次開啟這個盒子是在姥姥去世後的第二週，在養老院的房間裡。盒子裡有幾樣東西：兩張老照片，一張糧票，一張從本子上撕下來的紙條。
照片很模糊。一張是一棟樓，西層，外牆灰白色，樓下有一排冬青。樓很舊，窗戶大小不一。另一張是三西個人站在一扇門前面，看不清臉，光線太暗了。
糧票是北京的。全國通用糧票，半斤面額。己經發黃了，邊角卷著。蘇晚把糧票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這種東西留著幹什麼？糧票早就不用了。但姥姥留著。說明這張糧票對她有別的意義——也許不是糧票本身有意義，而是它跟別的東西放在一起有意義。
紙條上寫著五個字：“別動那口井”。
她當時把這張紙條看了好幾遍。姥姥的筆跡她認得，那五個字確實是姥姥寫的。但“別動那口井”是什麼意思？她問過劉嬸，劉嬸說不知道，說你姥姥在的時候那個井就是蓋著的。她問過馬文才，馬文才說你姥姥以前不讓我們靠近那個井。
沒人說得清楚。
現在她重新拿起這張紙條。
手電光照在泛黃的紙面上。五個字，藍色墨水鋼筆寫的，筆畫很用力，有幾個地方墨水洇開了。“別動那口井”。
她把紙條翻過來。
背面有字。
上次她沒注意背面。或者說，她看了一眼背面，覺得什麼都沒有，就翻回來了。但現在她仔細看——背面有鉛筆寫的東西。鉛筆字比鋼筆字淡很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是一串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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