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的報告是第三天下午送來的。
蘇晚沒看到原件。她看到的是陳隊的臉。
陳隊是從衚衕東口走進來的。他穿著那件灰色polo衫，跟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襯衫下襬塞進褲子裡，皮帶扣有點歪，往左邊偏了大概兩釐米。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衚衕的青磚上，聲音很實。他身後跟著那個戴眼鏡的年輕警察，手裡拎著一個檔案袋，檔案袋的封口沒捏緊，露出一角A4紙的邊。
院子門口有人攔了一下——是馬文才。他靠在門框上，胳膊交叉在胸前，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陳隊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去了，沒停。馬文才的嘴還張著，但聲音沒出來。他把胳膊放下來，手插進褲兜裡，轉身靠在牆上。他的右腿在抖，膝蓋那個位置，一下一下的。
蘇晚在西廂房門口看見陳隊走過來。她站起來了。手裡的手機攥著，剛才在翻周洋的對話方塊——第五天了，對話方塊還是空的，最後一條訊息停在“我出去一趟，別讓人看見”。
“蘇晚，跟我聊幾句。”
“進來說？”
“就這兒。”
陳隊沒進屋。他站在院子裡，離井口大概五六米的地方。那個位置選得有意思——背對著井口，面對著蘇晚。他不想讓蘇晚看見他看井口的眼神。或者說，他想讓蘇晚覺得他沒在看井口。
他把檔案袋開啟，抽出一張A4紙。紙上印著表格和幾段文字，他掃了一眼，然後把紙翻了個面，遞過來。
蘇晚沒接。
“你念給我聽就行。”
陳隊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短，但蘇晚讀出了一個意思——“這個人不簡單”。不是誇她，是在重新評估她。
他把紙收回去，自己看。
“死者女性。”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控制每個字的分量，“年齡二十三到三十歲之間。從骨骼發育程度和牙齒磨損判斷，偏向二十五到二十八。死亡時間——”他頓了一下，“大致在二十八到三十二年之間。跟編織袋和塑膠布的老化程度吻合。”
蘇晚的右手拇指開始摩挲食指關節了。她注意到了，但沒停。
“死因呢？”
“不確定。”陳隊把紙往上抬了抬，“骨骼儲存狀況一般。井底的溼度和酸鹼度對骨質有腐蝕。有幾塊骨頭——指骨和肋骨——脆了，取樣的時候碎了兩塊。顱骨相對完整。左側顳骨有一道線性骨折，長約西釐米。邊緣——”他又看了一眼紙，“邊緣特徵需要進一步做骨質斷面分析。可能是生前傷，也可能是死後損傷。或者說，死後很長時間造成的損傷，跟生前傷在斷面上會有區別。但這個需要實驗室的結論。”
“也就是說，可能是被人打的？”
“可能是。也可能是井壁坍塌砸的。三十年了，不好說。”他把紙折了一下，“但有一點——骨折的方向是從外向內。如果是坍塌，通常是從上往下的力。從外向內的力——更像是側面擊打。”
蘇晚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井口的方向。鐵蓋子還在，封條沒動過。警戒線被風吹得微微晃，白色的塑膠條在陽光底下有點刺眼。
“還有別的嗎？”
“有。”陳隊把紙重新折了一道，“遺骸的右手食指骨上有一枚戒指的殘跡。不是戒指本身——戒指己經沒有了，可能腐蝕了，也可能被人拿走了。但指骨上有一圈銅綠色的浸染痕跡。說明這個人死的時候手上戴著一枚銅戒指。銅質的。”
“這能說明什麼？”
“說明死者不太可能是富裕階層。”陳隊把紙塞回檔案袋裡，“九十年代——我們假設是九十年代——一枚金戒指大概幾百塊錢。銀的便宜些。銅的最便宜，幾塊錢一枚。戴銅戒指的人——買不起金銀的。”
蘇晚想了想。她的腦子在轉。銅戒指。二十五歲。女性。三十年前死在這口井裡。
“周洋的姨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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