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蘇晚沒吃東西。
不是不想吃。是她坐在桌前，看著那個鐵盒子，看了很久。鐵盒子從床底下拖出來，開啟著，裡面的東西擺在桌上。兩張照片。一張糧票。一張紙條。
紙條翻過來了。“69-9-17”。鉛筆字。別人的筆跡。
1969年9月17日。
她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桌上。檯燈的光照在上面。那棟灰白色的西層樓。那幾個站在門前面的人。
照片背面寫著“蘇晚”。
她開始想姥姥。
不是那種刻意的想。是那種——你閉上眼睛，一個人的臉自己浮上來的那種。像是水底的氣泡，自己往上冒。
姥姥的臉。瘦。顴骨高。眼窩深。頭髮在六十歲以後就全白了，她一首剪短髮，齊耳的那種，用髮卡別在耳後。她穿衣服素。夏天是白襯衫加黑褲子，冬天是灰色棉襖加黑棉褲。她不穿花色。不穿紅不穿綠。蘇晚小時候問她“姥姥你怎麼不穿紅裙子”，姥姥說“紅裙子是年輕人的事，我老了”。
姥姥的手。那雙手蘇晚記得很清楚——骨節粗，掌心有繭。不是那種細膩的繭，是一塊一塊的硬皮，摸上去像砂紙。左手食指第二節有個疤，是年輕時切菜切到的。疤是白色的，比周圍的皮膚亮一些，像是一條小蜈蚣趴在指節上。姥姥做飯好吃。紅燒肉、醃篤鮮、桂花糯米藕。蘇晚小時候最愛吃姥姥做的糖醋排骨。排骨要炸兩遍，第一遍定型，第二遍上色的那種。醋用鎮江香醋，糖用冰糖。
姥姥的脾氣。不算好。不算壞。她不太愛說話。蘇晚的媽媽說她“一輩子心裡有事不說”。什麼事？不知道。或者說，沒人問過。蘇晚的媽媽不問。蘇晚更沒機會問。
蘇晚開始回憶一些碎片。不是整段整段的記憶，是碎片。像地上撿到的碎瓷片，每一塊只有一點點圖案。
小時候——大概五六歲——有一次姥姥帶她去菜市場。路過一家裁縫鋪，鋪子裡有一個女人在量衣服。裁縫鋪的門開著，門口掛著一塊布簾子，藍底白花的。姥姥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蘇晚拉她的衣角說“姥姥走了”，姥姥沒動。那個女人抬頭看見姥姥，愣了一下，手裡拿著皮尺，皮尺還掛在那個女人脖子上。她叫了一聲什麼。蘇晚沒聽清。聲音不大，像是叫了一個名字，又像是一個語氣詞。姥姥轉身走了。走得很快。蘇晚小跑著才跟上。
後來蘇晚問姥姥“那個人是誰”。姥姥說“不認識”。
“不認識她怎麼叫你？”
“叫錯了。”
姥姥說“叫錯了”的時候，眼睛沒看蘇晚。她看著前面。前面是菜市場的大門。大門上掛著一個塑膠門簾，一根一根的，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這件事蘇晚從來沒跟別人說過。她也幾乎忘了。現在不知道為什麼會想起來。也許是因為鐵盒子裡那張照片——照片上那幾個站在門前面的人——也許其中有一個就是裁縫鋪裡的那個女人。
還有一個碎片。
大概七八歲。夏天。南京。姥姥住在一個老小區的一樓，帶個小院。院子裡有一棵石榴樹，夏天開著紅花。姥姥蹲在水池邊搓衣服。水池是水泥砌的，邊角長了青苔。蘇晚在旁邊玩，玩的是跳房子，用粉筆在地上畫的格子。
蘇晚問：“姥姥，你有幾個孩子？”
姥姥說：“你媽一個。”
“就一個？”
“就一個。”
蘇晚那時候不懂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她只是隨便問問。也許是在幼兒園裡聽別的小朋友說“我有哥哥”“我有姐姐”，她忽然想知道姥姥是不是也只有媽媽一個孩子。
但現在她想——姥姥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停了大概兩秒。搓衣板上那件衣服泡在水裡，水變成淺藍色的——那件衣服掉色。兩秒以後，姥姥繼續搓。好像那個停頓從來沒發生過。
兩秒。
蘇晚拿起那張紙條。“別動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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