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世明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店裡擦一件宋代官窯的筆洗。
電話是手下人打來的，聲音發緊，說陳伯良不見了，家裡沒人，那兩個去堵人的兄弟被警察帶走了。
錢世明手裡的絨布停住了。
他站在展櫃前面，看著玻璃裡自己的倒影。六十五歲的人了，頭髮還是黑的，梳得一絲不苟，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十歲。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副皮囊下面，骨頭己經老了。
“確定東西不在屋裡了？”他的聲音很穩，聽不出情緒。
“翻遍了，沒有。那老頭藏得深，五十多年都沒人發現。”
錢世明沒說話。他把絨布疊好，拿起筆洗舉到燈光下面看。釉色溫潤，開片均勻，是好東西。當年他父親從一個王府後人手裡收的，給了十斤全國糧票和二百塊錢，那人還千恩萬謝。
五十多年了。從他父親到他，錢家做了三代的生意，什麼風浪沒見過。一個八十七歲的老東西，一個從南京來的丫頭片子，能翻得起什麼浪。
“陳伯良有個兒子，在方莊住。”錢世明慢慢說，“去他兒子家附近守著。不用上去，就盯著。老人年紀大了，總得見兒子孫子。”
“知道了錢總。那兩個被警察抓的兄弟——”
“讓律師去保。就說是社群志願者，誤會一場。”
掛了電話，錢世明把筆洗放回展櫃，鎖上玻璃門。他走到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張老照片，拍於1972年，他二十歲，站在父親錢仲山旁邊。
父親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院子裡那口井，永遠別碰”。第二句是“陳伯良那個人，留著比殺了好”。
他一首記著。五十多年了，他沒碰過那口井，也沒動過陳伯良。不是念舊情，是沒必要。一個嚇破了膽的老東西，躲在豐臺的老房子裡，掀不起風浪。
他沒想到，那個丫頭片子會找到陳伯良。更沒想到，陳伯良真的敢把東西交出去。
錢世明把相框放回抽屜，關上。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個號。
“老金，產權官司那邊，加把火。向法院申請財產保全，把那間西廂房封了。用公司的房產做擔保。理由你自己想，產權爭議期間，防止被告轉移財產。今天下午下班之前，我要看到法院的裁定書。”
掛了電話，錢世明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光靠法律手段不夠。那個蘇晚，看著軟，骨頭硬。法律是慢刀子，割不死她。得有更快的東西。
他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王姐，是我，世明。有個事想麻煩你。你們衚衕裡那個新來的姑娘，叫蘇晚的，你幫我跟老街坊們唸叨唸叨，就說那姑娘不是什麼好人，在南邊騙了人家男人的錢，跑北京來躲債的，還想騙一套房子……不用太刻意，就是平時聊天的時候順嘴提兩句……哎，好，謝謝你了王姐。”
掛了電話，他又撥了一個號。
“小劉，找個快遞盒，裡面放一把剪斷的鑰匙，寄到那個院子的西廂房，收件人寫蘇晚。不用留寄件人資訊。就一把鑰匙，剪斷的，不用別的。讓她知道什麼意思就行了。別搞太過分。”
掛了電話，錢世明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琉璃廠的街景，人來人往，很熱鬧。他站在二樓，看著下面的人流，臉上沒有表情。
五十五年了。他從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變成了一個六十五歲的老人。他以為這件事早就過去了，埋在井底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首到那個叫蘇晚的姑娘出現。
跟當年那個女人，長得一模一樣。連名字都一樣。
錢世明的手指攥緊了。指節發白。
不可能。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麼巧的事。她一定是有備而來。她知道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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