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趙德旺擺了擺手，聲音啞得厲害，“小禾，你先出去。爺爺有話跟你……跟你姐姐說。”
“姐姐？”趙小禾愣住了，看看爺爺，又看看蘇晚，一臉茫然。
“先出去。”趙德旺又說了一遍，語氣很堅持。
趙小禾哦了一聲，磨磨蹭蹭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眼神里滿是疑惑。
病房裡安靜下來。另外兩張床的病人和家屬都還在睡，沒人注意這邊。
趙德旺撐著想坐起來，蘇晚趕緊伸手扶他，幫他把枕頭墊高。
趙德旺靠在枕頭上，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他看著蘇晚，看了很久，像是看不夠似的。
“你姥姥……她還好嗎？”過了半天，他問。
“她去世了。”蘇晚說，“六年前走的。”
趙德旺閉上眼睛，點了點頭。過了幾秒，他睜開眼睛，眼角又溼了。
“也該走了。”他輕聲說，“守了一輩子秘密，也該歇歇了。”
蘇晚沒說話。
“你姥姥是個好人。”趙德旺說，“我哥娶了她，是他的福氣。可惜……福薄。”
他嘆了口氣，眼神飄向窗外，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哥比我大八歲。從小就是他帶著我。我爸媽走得早，是我哥把我拉扯大的。他那個人，老實，話不多，但是心善。誰有困難他都幫，廠裡的人都喜歡他。”
趙德旺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1969年，我們家小姑——就是你太姑奶奶，蘇晚——死在北京的一口井裡。我哥那時候在南京的工廠，接到訊息，當天就買了票往北京趕。他去了那個院子，找錢仲山理論，問他妹妹是怎麼死的。”
趙德旺停了一下，嚥了口唾沫。蘇晚給他遞了一杯水，他喝了一口，繼續說。
“錢仲山那個人，你應該知道了，不是什麼好東西。他說我小姑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跟他沒關係。我哥不信，跟他們吵了起來。然後……錢家的人就動手了。”
“幾個年輕小夥子，把我哥拖到衚衕口，打了一頓。打完了扔在路邊，說再敢來就打斷他的腿。”
趙德旺的拳頭攥緊了，被子底下的手在抖。
“我哥是被人架著回南京的。渾身是傷，肋骨斷了兩根。回來之後，他就一首悶悶不樂，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他總說，是他沒用，連妹妹的死都討不回公道。”
“過了大概一個月吧，廠裡出了事故。一臺沖床從吊車上掉下來，正好砸在我哥身上。當場就沒氣了。”
趙德旺的聲音開始發顫。
“所有人都說是意外。廠領導說是吊車司機操作不當，司機也認了，賠了點錢，這事就了了。可是我知道不是意外。”
他抬起頭，看著蘇晚。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神很亮。
“我哥在廠裡幹了二十年，從來沒出過事。那臺沖床，前一天剛檢修過，螺絲都擰得緊緊的，怎麼可能掉下來？而且掉下來的時候，正好就砸在他站的那個位置。他旁邊還有兩個人，一點事都沒有。”
“可是沒有證據。”趙德旺苦笑了一下，“趙家沒錢沒勢，我哥死了，就剩我一個半大小子，還有你姥姥一個剛過門的媳婦。我們能怎麼樣？去告？告誰？告錢家？誰信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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