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雲澤蹲在溪邊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上，用一種近乎悲壯的目光審視著水面中自己的倒影。
那頭該死的野豬。或者說，那具他被迫寄居的軀殼。
明明不久前，他還掛在天道神殿的玉階旁，受萬仙敬仰，衣袂飄然如謫仙臨世。而現在，他的鼻尖上沾著半片爛草葉，兩根粗壯的前蹄陷在泥裡，像兩截嵌在糕餅裡的臘腸。
“殿下......”紀無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您要是實在不願意，咱們就......”
“就什麼？”施雲澤猛地回過頭去，圓滾滾的豬脖子因為發力太猛，擰出一聲嘎嘣脆響，“就頂著這副鬼樣子去見人？”
“...臣不敢。”
施雲澤重重地哼了一聲，那聲“哼”從豬腔子裡滾出來，震得他鼻尖上那半片草葉顫了兩顫，滑落進溪水裡。
他盯著那片草葉飄遠，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紀無咎，”他沉聲道，努力讓那具肥壯的軀體保持一種矜貴的坐姿，“本殿...要沐浴。”
紀無咎沉默了三息：“殿下，溪水就在您面前。”
“本殿是說，”施雲澤緩緩轉過來，那雙烏黑的豬眼裡帶著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尊嚴，“你給本殿打一盆熱水來，加三片鳳翎花、一兩凝神香、一勺東海珍珠粉。”
紀無咎：“......”
“本殿現在這副軀殼雖然不堪，但本殿的靈魂依然是天道之子，容不得半點敷衍。”
紀無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憐憫、困惑、還有一種深深的自我懷疑。他默默轉身，走進林子裡，大概是真的去找那三樣不存在於野外的物什了。
施雲澤獨自蹲在溪石上，望著水面上那團渾圓可愛的倒影，陷入了一種空前絕後的迷茫。他伸出蹄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耳根。
......
半個時辰後。
“殿下，”紀無咎回來了，懷裡抱著一個用芭蕉葉裹成的大包袱，“臣...盡力了。”
施雲澤皺著眉頭，用豬蹄子笨拙地扒開葉面，裡面有一隻草編的絲帶。
施雲澤用蹄尖勾著那根鵝黃色的絲帶，像拈著一片燙手的山芋，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
“鳳翎花呢？”
紀無咎喉結滾了一下：“...殿下，這附近實在找不到鳳翎花。”
“凝神香？”
“...也沒有。”
“東海珍珠粉？”
紀無咎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用一種近乎赴死般的語氣道：“臣連東海都沒去過。”
施雲澤盯著他看了三息，然後把那根絲帶啪地拍在石頭上。
“紀無咎，”他說，“你讓本殿下頂著這副豬鼻子，用一根草繩編的蝴蝶結，去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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