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澤被軟禁的第二十三天，範閒的馬車在入夜後無聲無息地停在了二皇子府後巷。這二十三天裡，他明面上按兵不動，暗地裡卻動用監察院的人手布了一張細密的網——將那些勾結邊將的所謂證據一條條查證、模糊、替換，讓它們從實錘變成疑點，從疑點又變成可能有人構陷親王的悖論。皇帝的態度從震怒逐漸轉為疑慮，再轉為對李承澤的幾分愧疚。
這些，範閒沒有告訴李承澤。他只在每日深夜潛入那間臥房，有時帶一壺酒，有時帶一本李承澤提過想看的書，更多時候什麼也不帶，就那麼坐在榻邊，聽著李承澤絮絮地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燭火搖曳，外面的更鼓響了又響，可誰也沒有先開口催對方走。
今夜範閒推窗進來時，肩上還沾著初冬的第一場細雪。他剛在吏部與人周旋了一整日，領口處露出一截裡衣邊緣，微微泛著潮。李承澤正對著銅鏡卸冠，聽見響動，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手裡的玉簪沒停：你今日來得晚。
皇上下旨，著三司會審那樁案子。範閒撣掉肩上的雪，走過去坐在桌邊，你門下那幾個被牽連的幕僚，明日就要過堂了。放心，證人我已經安排好了。
李承澤卸下冠，烏髮如瀑般散落下來。他轉過身，手裡把玩著那支玉簪，目光落在範閒臉上，細細地看了一會兒。你瘦了。他說。
範閒正要倒茶的手頓了一下。殿下看錯了。
我沒看錯。李承澤起身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伸手拿過他手中的茶壺，自己替他斟了一杯。你下巴尖了一圈，眼底泛青，方才撣雪時手指是抖的。範閒，這二十三天你睡了幾個整覺？
範閒不答話，端起那杯茶一飲而盡。茶水燙，他卻像毫無知覺似的嚥下去，然後才開口：殿下呢？我每夜來時您都醒著。我不信您日日都恰好沒睡。
李承澤笑了一下，那笑容被燭光映得柔和：我怕你來了，我卻睡著了。你這個人脾氣不好，等不到我醒，轉身就走了。
範閒握著空杯的指節收緊了幾分。他把杯子擱下，忽然伸手越過桌面，覆住了李承澤放在桌上的手。那隻手還是涼的，骨節分明，指間帶著淡淡的墨香——李承澤在軟禁期間也沒閒著，日日讀書寫字，手邊總是攤著一卷書或一幅未完成的畫。
殿下，範閒的聲音有些啞，等這件事了了，您有什麼打算？
李承澤沒有抽回手，甚至微微翻轉手腕，讓掌心朝上，與範閒十指交握。打算？他偏了偏頭，像是在認真思考，回父皇那兒哭一場，把姿態放低些，再把幾個替罪羊推出去。老把戲了，父皇吃這套。
我問的不是這個。範閒收緊手指，力道大得李承澤的指節被擠得泛白，我是說……殿下心裡，有沒有想過……退？
這話問得極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麼。可落在李承澤耳中，卻重如千鈞。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燭芯爆了一個燈花，兩個人都被那猝然的聲響驚得輕輕一顫。
退到哪兒去？李承澤最終說，聲音平得像一面死水，我是皇子，生在宮裡長在宮裡。退了，是要我做閒雲野鶴？還是……做你範閒的禁臠？
範閒猛地抬眼，眼底有什麼東西劇烈地翻湧了一下，又被他死死壓下去。他想說有何不可，可這四個字滾到舌尖，終究嚥了回去。他想起李承澤的身份，想起皇帝的猜忌，想起那些盤根錯節的朝局與勢力——哪一個都比他們兩個人的心意要重。
是我妄言了。範閒鬆開手，低下頭。他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忽然覺得那裡面什麼也留不住。權勢留不住，時間留不住，連對面這個人，他也留不住。
李承澤看著他忽然黯淡下去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他起身，繞過桌子，走到範閒身側，伸手輕輕扳過他的臉。範閒，他低頭看著這個在朝堂上殺伐決斷的青年，此刻卻像個迷了路的孩子，你看著我。
範閒抬起眼。燭火在他瞳仁裡跳動，映出李承澤俯視的、逆光的輪廓。那個人穿著家常的月白中衣，長髮披散，清瘦的下頜線在燭影裡顯得格外銳利。可他的眼神是軟的，軟得像春汛漫過堤壩，裹著泥沙與融雪，洶湧又剋制。
我退不了。李承澤說，拇指輕輕撫過範閒的顴骨，可我也不想讓你走。
範閒閉上眼，額頭抵住李承澤的腰側。這個姿勢近乎僭越的撒嬌，可李承澤沒有推開他，甚至抬手覆上了他的後腦，指尖穿過他微亂的發，一下一下地捋著，像安撫一隻焦躁的獸。
他們就這樣靜默地捱了一會兒。窗外的細雪還在下，沙沙地打在窗紙上，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李承澤忽然想起小時候養過的那隻幼貓，也曾這樣蜷在他膝上，用額頭蹭他的掌心。後來被父皇命人溺死了，他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腫得像兩顆桃，被母妃罵沒出息。可罵完了，母妃還是抱著他，輕輕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就像此刻他在拍範閒的背一樣。
範閒，他輕聲開口，我給你畫幅像吧。
範閒抬起頭，眼底還有些赤紅。什麼？
畫像。李承澤笑了，退開兩步，走到案前鋪紙研墨，你坐那兒，別動。
範閒依言坐回椅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對面的人。李承澤提筆，蘸墨，目光在範閒臉上流連片刻，然後落筆。筆尖觸及紙面的沙沙聲在夜裡顯得格外安寧，範閒看著燭光裡李承澤微微低頭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一刻就算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認了。
不知過了多久，李承澤擱下筆，將畫紙拿起吹了吹，然後轉向範閒。
畫上的人穿著青衫，坐在椅中，眉目間有三分疲憊七分執拗，眼底映著兩點燭火，像藏著什麼不肯說出口的心事。畫得極好，好到範閒看著那畫像上的自己，竟覺得比自己照鏡子還要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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