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監在階下跪倒，氣喘吁吁道：陛下口諭，已查明邊將之事繫有人構陷，二皇子蒙冤，即日解除軟禁，明日入宮覲見！
李承澤站在門內，夜風裹著細雪撲在他面上，他卻像毫無知覺似的站了片刻。然後他側過頭，往窗邊看了一眼——那裡已經空了，只有窗扇還在微微晃動，簷上積雪簌簌落下幾片。範閒走了，無聲無息，像來時一樣。
他對著空窗輕輕笑了一下，然後轉向傳旨太監，面上浮起恰到好處的感激與委屈：勞公公回稟父皇，臣……謝恩。
門在身後合上。李承澤回到屋內，燭火被開門帶進的風吹得搖搖欲墜，他伸手護了護，才想起範閒方才就坐在那燭火旁。桌上還留著他喝過的空杯，邊緣有一道淺淺的水漬。李承澤用手指沾了沾那水漬，涼的，與他指尖的溫度一樣。
他忽然想，明日解除軟禁之後，這間屋子又要恢復成那個規規矩矩的、處處有眼線的二皇子寢居。再不會有夜間翻窗而入的、帶著一身風雪與執念的青年，再不會有那樣的時刻——燭火只為他們兩個人亮著，滿屋的寂靜只屬於他們兩個人。
可這念頭剛浮起來，他就聽見窗欞被人輕輕叩了三下。
他猛地轉頭。窗扇被人從外推開一條縫，範閒探進半張臉來，肩上積了薄薄一層雪，鼻尖凍得通紅。他壓著嗓子，語速飛快：忘了說，明日殿下入宮，無論陛下問什麼，答什麼都順著他的意說，別替他開脫，也別喊冤，就委屈著。越委屈越好。
李承澤忍不住笑出了聲：你偷偷折回來，就為了說這個？
還有。範閒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的東西燙得李承澤心頭一顫，明日過後，殿下若是有空……春風樓那間雅間，我包了。
說完他便合上窗，腳步聲在雪地裡迅速遠去，消失在夜的深處。李承澤獨自站在屋中，對著那扇微微晃動的窗扇，忽然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那底下跳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一個剛從軟禁中脫身的皇子該有的頻率。
他低頭，看見案上那幅畫像的旁邊，還有一張空白的宣紙。他走過去，提起筆，在那張紙上寫下幾個字：春風樓，不見不散。
寫完了，他又看了一遍，然後輕輕笑了一聲，將紙摺好，壓在硯臺下。
窗外雪還在下。李承澤走到窗邊，推開窗扇，任由撲面而來的寒氣浸透衣襟。遠處宮闕的輪廓在雪夜裡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他知道明日入了那巨獸的口中，又是一番唇槍舌劍、虛與委蛇。可此刻他站在這裡，掌心裡還殘留著範閒髮絲的溫度，袖中還藏著那張寫著邀約的紙，竟無端覺得——這人間，似乎也還有幾分值得留戀。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滴晶瑩的水珠，像一滴凝住的淚。
範閒，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庭院說，你可真是……
他沒說完。那沒說出口的半句話被夜風捲走，與漫天飛雪融在一起，落在這座困了他半生的皇城裡，無聲無息，卻又滿得幾乎要溢位來。
第二天範閒果然在春風樓雅間等到了一封信。送信的是李承澤身邊那個常隨的小太監，見了範閒便笑嘻嘻地遞上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殿下說，今日實在抽不開身，改日再約。還有……
小太監從袖中又摸出一個小錦盒：殿下讓這個先給您。
範閒接過錦盒，揮退了小太監。盒子裡躺著一枚小小的玉印，青白色的和田玉，底部刻著兩個字——。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然認出了那字跡是李承澤親手刻的。筆畫細瘦卻有力，起收處帶著那人慣常的含蓄與鋒芒。
歸期。
範閒攥著那枚玉印，先是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笑了起來。那笑意從唇角盪開，一直漫進眼底，帶著說不清的歡喜與酸澀。他把玉印系在腰間的玉墜旁，兩枚青白相映，像某種秘而不宣的盟誓。
然後他推開窗，看著樓下人來人往的長街，將那張寫著改日再約的紙箋摺好也貼身放了。
改日。那就改日。
反正日子還長——他盯著街角處一輛正緩緩駛過的、掛著二皇子府徽記的馬車，遙遙地、無聲地笑了一下。反正這輩子，他總歸是要與這個人糾纏到底的。
那馬車裡，李承澤靠在車壁上，手裡也攥著一枚一模一樣的玉印——是他自己留下的那枚，刻著二字。兩枚玉印本是一對玉料剖開的，分別時各拿一半，說好了等合適的時候再合在一起。
可他看著那枚，想的是另一件事——在範閒手裡，在自己手裡。合在一起，就是歸期相期。誰歸？誰等？
他把玉印抵在唇邊，冰涼的玉面貼著溫熱的唇，像某種沉默的許諾。
馬車轆轆地駛過長街，駛過春風樓樓下。車內的人不知道樓上有個人正隔窗看著他，車外的人也不知道那窗邊的青衫人懷裡還揣著一幅描他眉眼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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