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發現李承澤有一個習慣,他很喜歡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範閒做飯。雖然他自己也會做,而且做得比範閒好得多,但每次輪到範閒下廚的時候——通常是週末早晨範閒心血來潮想煎個蛋炒個飯的時候——他就會站在門框旁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安安靜靜地看著範閒在灶臺前面手忙腳亂。
範閒問過他“你在看什麼”。李承澤說“看你”。範閒又問“我有什麼好看的”。李承澤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彎了一下,目光沒有移開。
那天是週六早上。範閒起得比平時晚了一些,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的時候已經爬到了枕頭上。他翻了個身發現旁邊的位置是空的,被角疊得整整齊齊的。他坐起來揉著眼睛走出臥室,看到李承澤坐在客廳窗邊看那本深灰色封面的舊書。窗臺上的綠蘿——自從被李承澤“澆了”之後——葉子已經重新支稜起來了,綠油油的,被早晨的日光照得透亮。李承澤聽到他的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從書頁上方看過來。
“醒了?”
“嗯。”範閒撓著頭髮往廚房走,“餓。我去弄點吃的。”
李承澤合上書,跟著他走到了廚房門框旁邊,靠在了那個他熟悉的位置上。
範閒從冰箱裡翻出了雞蛋、昨天剩下的半碗米飯、兩根蔥和幾根火腿腸。他把火腿腸切成小丁,蔥切成蔥花,動作算不上多利落但也算熟練。李承澤站在門框旁邊看著他,目光從他被晨光照亮的側臉滑到他的手指上。範閒打蛋的時候動作有點急,蛋殼碎了一塊掉進了碗裡,他用筷子撈了兩下沒撈出來,低頭對著碗皺起了眉。
“我來。”李承澤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過去。
範閒把碗遞給他。李承澤用指尖輕輕拈出了那片蛋殼放在水槽裡,然後把碗還給他,沒有回到門框邊上,就站在他旁邊看著。範閒往蛋液里加了一點鹽和料酒,筷子在碗裡攪出細密的泡沫。李承澤的胳膊貼著他的胳膊,微涼的皮膚透過薄薄的睡衣布料傳過來。
範閒開火倒油,把蛋液倒進鍋裡,滋啦一聲響,金黃的蛋液在鍋底迅速凝固。他用鏟子劃散了蛋花盛出來放在旁邊,又倒油炒香了火腿丁和米飯,最後把蛋花倒回去一起翻炒。蔥花撒下去的時候香氣騰地一下充滿了整個廚房。
李承澤站在旁邊微微偏了一下頭,鼻尖動了一下——他在聞味道。範閒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心裡動了一下,鏟了一小勺飯遞到他嘴邊:“嚐嚐鹹淡。”
李承澤低頭看著那勺炒飯,張嘴把它吃了。他嚼了兩下,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範閒現在已經能辨認出這個表情了,那是他覺得味道還不錯的意思。
“淡了點。”李承澤說。
範閒拿過旁邊的醬油瓶往鍋裡倒了幾滴:“那就再加一點。”
他把炒飯盛出來兩碗,一碗自己的一碗給李承澤的。李承澤那碗他只裝了一小半,但比平時的碗底稍稍多了一點點。兩個人端著碗坐到餐桌旁邊,範閒吃了兩口又抬頭看了一眼對面。李承澤拿著勺子慢慢吃著那碗炒飯,動作很慢,但確實在吃。範閒低頭繼續扒自己的飯,嘴角翹著沒說話。
吃完早飯範閒主動收了碗去洗,李承澤坐在客廳沙發上把書翻到了他之前看到的那一頁。範閒洗完碗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到他靠在沙發角落裡,一條腿曲著搭在靠墊上,書攤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散下來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陽光從陽臺方向照過來正好鋪了他一身。範閒在他旁邊坐下來,把自己的腿伸到茶几上搭著,沒有打擾他看書。
過了一會兒李承澤開口:“你這本書看完了嗎?”
範閒偏頭看了一眼他手裡那本深灰色封面的書。他至今不知道那本書叫什麼名字——李承澤好像有意把封面壓著看,或者範閒每次路過都沒有認真注意過。他說:“我沒看過。這是你從苗寨帶過來的?”
“嗯。”李承澤翻了一頁。
“講的什麼?”
李承澤沉默了幾秒,翻書的手指停了一下:“講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待了很久很久,後來他離開了。”
範閒側過頭看著他。李承澤的側臉被日光映得半明半暗,睫毛垂著,目光落在書頁上。範閒沒有追問那本書到底講了什麼,只是挪了挪位置,把自己的腦袋擱在了李承澤的肩上。李承澤的肩膀冰涼的,隔著棉麻襯衫的布料貼著他的太陽穴。他感覺到李承澤翻書的手停了,然後那隻手放了下來,搭在範閒的膝蓋上。
陽光從窗外一寸一寸地移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越來越短。範閒靠著他的肩膀閉了一會兒眼睛,聽著李承澤翻書頁的聲音——沙沙的,很輕,有節奏。他快睡著的時候聽到李承澤說了一句:“困了就去床上睡。”
“不困。”範閒嘟囔了一聲,但聲音裡已經帶了濃重的鼻音。他把臉往李承澤肩窩裡拱了拱,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後就沒有再動了。李承澤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把他推開,也沒有再翻書了。他把書合上放在沙發扶手上,空出來的那隻手抬起來在範閒的頭頂輕輕覆著,指腹埋進他的頭髮裡,慢慢地、安靜地一下一下地順著。
範閒在一片溫熱的日光和頭頂那片冰涼的觸感裡慢慢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他還靠在李承澤肩上,姿勢沒變。他抬頭的時候看到李承澤正偏著頭看著窗外,目光落在遠處某棟樓的樓頂上。察覺到他的動作,李承澤把視線收回來:“醒了?”
“嗯。”範閒坐直了身子伸了個懶腰,“你怎麼不叫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