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承乾最近很困惑。
他自認是個善於觀察的人。東宮之位坐得不容易，他從小就被教導要耳聽六路眼觀八方，朝堂上誰跟誰走得近、誰跟誰有嫌隙、誰在背後遞刀子、誰在明面上裝好人，這些事他心裡都有一本賬。
但範閒和李承澤這本賬，他算不明白。
最開始他是樂見其成的。二皇子跟範閒鬥得越狠，對他越有利。所以當初範閒和李承澤針鋒相對的時候，他在旁邊添柴加火，樂得看熱鬧。偶爾還明裡暗裡遞個訊息，讓火燒得更旺些。
後來他發現不對勁了。
朝堂上兩個人還是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但那種不合越來越像演給人看的。範閒參李承澤的摺子，措辭還是狠的，但總會在某個關鍵的條目上留出一線餘地。李承澤駁範閒的提議，語氣還是硬的，但駁完之後往往會在別的地方退一步。
像是兩個人約好了似的。你給我一拳，我讓你半掌。
更奇怪的是，下了朝之後，兩個人居然會一起走。範閒往東，李承澤的府邸也在東邊。兩個人各坐各的馬車，一前一後，隔著十幾丈遠。看起來沒什麼交集。但李承乾有一次故意繞路，看見範閒的馬車在某個巷口停了，範閒下了車，步行拐進了一條巷子。那條巷子的盡頭，是二皇子府的後牆。
李承乾當時沒想太多，只是留了個心。
後來他發現範閒去二皇子府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有時候是下午，有時候是傍晚。有時候是深夜。範閒的馬車經常停在二皇子府外那條街上，車伕靠在車轅上打瞌睡，一打就是一兩個時辰。範閒從後牆翻進去，天亮之前再翻出來。
李承乾讓人暗中盯了一個月。
回報說：小范大人每次進去，二殿下都準備好了葡萄和美酒。兩個人有時候在花園裡坐著，有時候在屋裡。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範閒偶爾會靠在李承澤身上。李承澤偶爾會伸手摸範閒的頭髮。兩個人一起吃飯，範閒吃兩碗，李承澤吃一碗。範閒走的時候，李承澤會送到門口。
李承乾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又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兩個男人，一個是鑑查院提司，一個是皇子，天天晚上見面，靠在一起喝酒吃葡萄，摸頭髮——這算什麼？
兄弟情？不像。他們又不是親兄弟。
知己？也許。但知己之間會摸頭髮嗎？
李承乾想了很久，決定試探一下。
那天朝會散得早。李承乾在殿外攔住了範閒。他勾著範閒的肩，把他拉到廊柱後面，壓低了聲音：“範閒，你最近跟老二走得很近啊。”
範閒面不改色：“有嗎？”
“別裝了，我都看見了。你三天兩頭往他府上跑。”
“殿下訊息靈通。”
“那是。”李承乾笑了一下，湊得更近些，“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老二那個人，心思深得很。你別被他騙了。他表面上對你笑，背地裡說不定在算計你什麼。”
範閒看著他。李承乾的眼睛裡帶著關切，語氣裡帶著擔憂。看起來像是一個好兄長在提醒自己的弟弟。但範閒在他眼裡看到了一層很薄的東西。那種東西叫“挑撥”。
“多謝太子殿下提醒。”範閒拱了拱手，語氣很客氣，“臣心裡有數。”
李承乾還想說什麼，李承澤從旁邊走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卷摺子，腳步不緊不慢，走到兩人面前站定了。
“太子殿下跟小范大人聊什麼呢？”他歪了歪頭，臉上帶著笑。
“沒什麼，”李承乾鬆開範閒的肩膀，“就是隨便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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