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前一天，季清漪的導師吳教授來了柳溝村。
吳教授是坐長途車來的，揹著一箇舊帆布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腳上蹬著一雙解放鞋。
誰也看不出這個乾瘦老頭是全國中藥材土壤研究最權威的專家——他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老農民。
季清漪在村口接他。吳教授一下車就蹲在地上抓了把土，在掌心裡捻了捻，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沙壤土，有機質含量比三年前高了不止一個百分點。你們的紫雲英綠肥起作用了。”
他站起來，把土撒回地上，看著季清漪，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很亮。
“清漪，三年前你申請駐點的時候，我是不支援的。我覺得把你放到村裡是浪費人才。現在看來——是我想錯了。你在村裡做的土壤監測資料，比在實驗室裡做出來的更有價值。”
季清漪的耳根紅了，但她的語氣依然平穩：“謝謝吳老師。我先帶您去看輪作地塊。”
接下來三天，吳教授在季清漪的陪同下把後山每一塊梯田都走了一遍。
他每到一個地塊都要蹲下來抓土，用放大鏡看土壤結構，用pH試紙測酸鹼度，用小鏟子挖剖面看土層深度。
季清漪跟在旁邊記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吳教授口述的觀察結果。
第三天下午，吳教授在車載實驗室裡翻看了季清漪三年的土壤監測資料，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揉了揉眼睛。
“清漪，你知道你這三年的資料意味著什麼嗎？”
他把厚厚一沓資料表放在桌上。
“意味著你建立了一個完整的山地中藥材種植土壤監測體系。這個體系在全國的基層基地裡——是獨一份。不是最好的——是唯一的。”
季清漪站在旁邊，手指在實驗服的扣子上輕輕摩挲著。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嘴角翹著。
“吳老師——我想以柳溝村的資料為基礎，申請明年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
“申請。我支援你。”
吳教授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過有一件事你要注意——你的資料裡有一部分，我看不太懂。”
“哪部分？”
吳教授翻到資料表的最後一頁，指著角落裡一行手寫的小字——“樣本提供者心率：125bp實驗員自評：滿意”。
“這是哪個實驗的記錄？”吳教授推了推老花鏡，表情很認真。
季清漪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她把資料表合上，聲音終於不那麼平穩了：“那個——是私人檔案。不納入正式資料分析。”
吳教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周凡，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深。
“明白了。私人檔案——我這個老頭子就不多問了。”
他把帆布包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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