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臺上的藍火苗往上躥,燒著小砂鍋的粗陶底。
李遠左手抄起細長鐵勺,從瓷罐裡舀出一勺紅亮蝦油,順著滾熱的鍋壁滑進去。
油溫上來,蒜碎和蔥白下了鍋,發出一陣噼啪細響。
趙大山切好的老豆腐厚塊整齊碼在鍋底,兩面煎出微微發皺的金黃硬皮。李遠手腕抖了一下,半勺老母雞濃湯兜頭淋下去,鍋裡瞬間騰起白汽,把油煙機底下罩得嚴實。
焯過水的早冬筍片、過完薄油的小河蝦依次滑入鍋裡。湯水在小火上急促翻滾,焦香味漫過門簾,傳到了前廳。
張婷婷拿兩層厚抹布墊著砂鍋雙耳,快步走向靠牆的小方桌。
“楊姐,您的冬筍河蝦豆腐煲,配大碗熱米飯,小心燙。”
砂鍋落在木桌墊上,紅油浮在表面,上頭撒了一把生青蒜苗碎。
楊冉解開脖子上的粗毛線圍巾,雙手縮在袖口裡,湊在鍋邊吸了口熱氣。
“好香,聞著身上就鬆快了。”
她揉了揉凍得發紅的耳垂,拿起白瓷勺舀了半勺湯汁送進嘴裡。生薑和青蒜的味道先出來,接著是雞湯和蝦油的味兒。湯裡沒勾芡,全靠高湯跟蝦腦本身的黏性混在一起,嚥下去整條食道都是熱的。
楊冉舒了一口氣,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她拿筷子夾起一塊豆腐。外皮煎得發韌,吸飽了湯汁,咬開的時候,熱湯從裡面的細孔裡冒出來,帶著豆香味。
“李老闆,這豆腐是用老湯煎的吧,芯子裡都是鮮的。”楊冉轉頭衝著後廚出餐口問了一句。
李遠正站在視窗拿白毛巾擦手,回了一句:“油煎的時候火不能大,等表皮結殼,湯裡的味兒才能順著眼兒鑽進去。”
楊冉夾起兩片冬筍,就著一大口白米飯嚥下肚。早冬筍嚼著脆,沒有渣,正好把蝦油的厚重感壓了下去。
連著扒了半碗米飯,她臉上的僵硬退乾淨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這幾天天天在客戶那邊對賬,連口熱水都喝不上,整個人凍得發木,喝了這口湯才算緩過來。”
旁邊桌上,一個剛進門的戴眼鏡青年敲了敲桌子,看著楊冉面前的砂鍋。
“服務員,照著這個樣兒,也給我上一份豆腐煲,外頭這雨夾雪太冷了。”
張婷婷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圍裙角。
“不好意思啊哥,今天老林送來的活河蝦就兩小桶,蝦頭全煉了油,總共就備了八份。剛才工裝大哥和這位楊姐點了最後兩份,全賣完了。”
眼鏡青年塌下肩膀,嘆了口氣:“又沒了?昨天的大煮乾絲我沒趕上,今天的豆腐煲也沒吃上,你們店裡真是不給晚來的人留。”
鄰桌的王民把最後一口米飯倒進空砂鍋裡,拿著鐵勺颳著鍋底的殘汁,笑著接話:“小夥子,想吃老李的新菜得趕早。我們工地下工鈴一響,我就帶著工友往這兒跑,晚五分鐘都搶不著。”
窗邊的王大爺喝了口熱茶,也接了一句:“小李做菜費工夫,那冬筍是一片片手切的,蝦也是現剝的活蝦。真要跟食堂一樣一鍋炒幾百份,味兒就不對了。想吃好的,多跑兩步不虧。”
堂食的幾桌人都跟著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