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後巷傳來皮卡車的剎車聲。
後門“吱呀”被推開,老林頭頂著幾片細碎的雪粒,裹著黑皮大衣,哈著白氣快步邁了進來。
“喲,外頭飄雪珠子了?”趙大山迎上去接了一把。
“可不是麼,剛過江橋就開始下小雪粒子,地皮都凍硬了。”老林搓了搓凍紅的耳朵,從懷裡掏出個發黃的皮夾,把幾張訂貨單拍在桌上,“小李老闆,冬至節氣可就剩三天了,家屬院那幫老饕今天都在問你冬至打算上什麼硬菜。我今晚特意跑了趟城郊養殖場,給你摸了摸底。”
李遠給老林倒了一大碗熱茶:“林叔,喝口熱水慢點說。冬至有啥好貨?”
老林端起碗灌了兩大口,長舒一口氣:“純糧喂的黑豬,後座硬肋和前夾心肉我給你扣了五十斤;散養兩年半的老母雞,挑了二十隻肥膘金黃的;另外,水庫捕撈隊明天起網收大草魚,活水養在網箱裡,條條都在四斤半以上,肉厚刺少,做魚丸或者爆魚絕了!”
李遠眼前微亮。
江南風俗,冬至大如年,家家戶戶除了吃冬至餛飩,最少不了的便是一口團團圓圓的“蘇式一品三鮮暖鍋”。老饕眼裡的暖鍋絕不是亂燉一氣的火鍋,而是規矩極嚴的“百菜共烹”。
鍋底要用老母雞和土豬筒骨熬足四個時辰的極清高湯;主料講究“金銀交錯、葷素相宜”——金黃剔透的手攤土雞蛋餃、手打起膠的青魚鮮蝦丸、蘇式爆魚塊、鹹肉冬筍片,底下再密密實實墊上一層吸透葷鮮的凍豆腐與霜打大白菜嫩芯。
銅鍋或者紫砂鍋上桌,底下燒著小炭火,湯水微滾,既有江鮮的彈嫩,又有臘味的陳香。
【宗師級江南菜系感悟】在李遠的腦海中隨之觸動。關於暖鍋配菜的油溫控制、蝦丸與魚丸的摔打比例、蛋餃皮的攤制火候,各項訣竅瞬間分毫無差地浮現。
“林叔,黑豬前夾心和硬肋肉我要三十斤,老母雞十隻,草魚要六條,活蝦繼續留兩斤帶籽的,明晚全送過來。”李遠利落地在單子上簽字。
“好嘞!有你這句準話,我明早就去庫裡給你挑最好的!”老林收好單子,揣著茶杯樂呵呵地喝了個底朝天。
送走老林,李遠重新轉回後廚。
孫強正要收拾案板,見李遠又繫上了圍裙,不由一愣:“遠子,大晚上的還不歇著?明天早市還有四十籠湯包呢。”
“不急,耽誤不了半小時。”李遠走到白案前,從冰櫃裡取出四個新鮮土雞蛋,又拿了一小塊白花花的熟豬肥膘,“咱們先把後天暖鍋的骨頭啃下來——試試攤蛋餃。”
李遠取出一把邊緣磨得極平順的長柄生鐵大圓湯勺,架在二號灶微弱的炭紅火苗上烘熱。
四個土雞蛋打散,不加一滴水,只用竹筷輕打至蛋液細膩無泡。
鐵勺微溫,李遠用筷子插著那塊熟豬肥膘,在勺底飛快旋了一圈,留下一層薄如蟬翼的亮汪汪油膜。
緊接著,右手舀起一勺蛋液落入勺心,手腕輕輕一晃。
“滋……”
蛋液貼著滾燙的勺壁順滑盪開,邊緣瞬間凝結成一層柔韌的圓薄皮。
李遠左手用細竹籤挑起一小團調好薑汁與冬筍細粒的黑豬肉餡,穩準落在半邊蛋皮上;右手竹籤一挑,將另一半蛋皮輕巧合攏。勺沿餘溫輕輕一壓,受熱融封,一隻肚腹飽滿、彎如新月的金黃蛋餃便脫勺而出,落在白瓷盤中。
蛋皮薄而不破,邊緣焦香,內裡的肉餡透著隱約的粉嫩。
王大柱在一旁看得嚥了口唾沫:“老闆……這勺子還能當鍋使呢?這蛋皮比我娘烙的春餅還齊整!”
李遠將煎好的蛋餃翻過來給他們看,神色專注:“蛋液太稀容易漏,肥膘油太重容易炸大泡。火候就在這三四分熱之間,手腕一轉,蛋皮就得順著圓底自個兒成型。明天下午大柱跟我一起攤,後天的冬至暖鍋,每鍋要足足碼上六隻元寶蛋餃。”
爐膛裡的餘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將後廚映照得昏黃溫暖。
李遠看著盤子裡漸漸堆起的一疊蛋餃,又望了眼窗外夜風中悄然灑落的細密雪子,嘴角慢慢舒展開來。外頭寒風正緊,但只要這灶上的湯還在咕嘟嘟地滾著,小店裡的這口煙火氣,總能把街面的寒意擋在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