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會議在無憂閣一樓召開。沈無憂透過託夢司的內部系統給四百多位曾幫忙實現願望的鬼魂群發了通知：“今晚八點整，線上會議準時開始，與會者可獲功德補貼，請務必準時登入。”
八點整，無憂閣寬敞的客廳裡漸漸飄滿了陸續抵達的鬼魂。他們形態各異，有身形清晰如常人的，有半透明如薄紗的，有僅剩一抹模糊輪廓的，還有的幾乎化作一團淡淡霧氣，整個空間被擠得水洩不通卻異常安靜。
沈無憂站在白板前，手中握著一支黑色馬克筆。“今天召集各位，並非為了追究責任。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你們究竟是出於何種原因，要這樣幫助那些素不相識的許願者？”
鬼魂們相互對望，一時無人應答。片刻後，一位穿著民國時期藍衫黑裙學生裝的年輕女鬼怯生生舉起手。沈無憂點頭示意，她便站了起來，語氣有些靦腆。“我是民國二十六年離世的……在世間飄零八十多年了，早已無人記得我，無人提及我，連個祭掃的人都沒有。那天在群裡，看到那個小姑娘許願‘不想掛科’，突然想起自己生前也最怕考試，就忍不住想幫她一把。當我替她坐在考場裡，看著周圍那些年輕學生埋頭疾書……那一瞬間，我彷彿重新觸控到了‘活著’的實感。”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留戀。“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一個夜晚。”
客廳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隨後，另一個鬼魂開口了，那是個身著舊工裝的中年男人，手裡還緊緊握著一把瓦刀。“我是個建築工人，十年前在工地出了事。那個許願‘想要新手機’的孩子，我瞭解到他是個留守兒童，父母在外奔波，手機壞了也沒人管。我就想……”他撓了撓頭，顯得有些笨拙，“我不懂現在的智慧機，只好按我們那時的法子，悄悄給他燒了個紙糊的。我原以為……他能收到。”
沈無憂注視著他們，深深吸了一口氣。“你們的初衷是善意的，這點我明白。但善意不能沒有約束，好事也須依循章法。”她轉身在白板上寫下幾行醒目的關鍵詞：勞動合同、功德計量、禁止擅自附體、禁止造成驚嚇、禁止越界行為。
“從即日起，所有人鬼之間的協作必須簽署正式勞務合同。薪酬以功德點結算，時薪定為10點。嚴禁未經允許私自附體——如需附體，必須獲得當事人書面同意，並全程錄影備案。嚴禁在執行任務時驚嚇使用者——若導致使用者產生心理陰影，將扣罰相應功德。嚴禁任何越界行為——例如，使用者許願‘想發財’，你絕不能將其資訊販賣給鬼市地下錢莊，此類操作嚴重違規。”
此時，墨臨從她身後緩步走出，手中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完畢的檔案——《人鬼勞務臨時協議》。他將檔案副本張貼在白板一側。
“協議第七條載明：鬼魂務工者若在執行任務期間違規，將被吊銷‘地府臨時務工許可證’，並處以五百功德的罰金。第八條：使用者如存在虛假許願或惡意差評行為，將被列入‘陰陽兩界共享黑名單’，地府與人間的系統將同步生效。第九條：本協議的最終解釋權，歸無憂閣所有。”
沈無憂略帶驚訝地看向墨臨。“這份協議……你什麼時候擬好的？”
墨臨神色平靜，不緊不慢地回答。“方才。在腦子裡構思，順手就成了文。”
眾鬼魂紛紛飄上前，圍著白板逐字逐句閱讀協議內容。讀畢，客廳裡一片靜默。片刻，那位民國學生裝的女鬼率先舉手：“我願意籤。”建築工人鬼魂也緊跟著舉手：“我也籤。只要……只要偶爾能讓我回人間看一眼，就看看，不動手，不嚇人，遠遠看一眼就好。”
沈無憂凝視著他，輕聲問道：“你想去看誰？”
他沉默了很久，魂魄的輪廓彷彿都因這沉默而微微顫動。“我閨女。今年……該上小學了。我走的那年，她才兩歲，剛剛學會叫爸爸。”
沈無憂感到眼眶微微發熱，連忙低頭假裝整理手邊的檔案。“協議裡已經新增了條款——每年清明節、中元節與春節，鬼魂可申請在指定時間段返回人間探親，需提前七個工作日向託夢司提交申請，並預繳500點功德作為押金。”她抬起頭，目光溫和而堅定地看向建築工人，“押金是為了防止滯留人間。不是不信任你，是規矩必須如此。”
建築工人的魂魄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後，他朝著沈無憂和墨臨的方向，深深地、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謝謝……謝謝你們。”
簽字畫押的過程漫長而莊重，四百一十三份協議，沈無憂和墨臨從晚上八點一直忙到次日凌晨兩點。每一位鬼魂都極其認真地按下自己的手印，有些魂魄過於透明無法留痕，沈無憂便動用自身功德，為其凝聚出短暫的實體來完成簽署。那位民國學生裝的女鬼簽完字後，飄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沈無憂一眼。“沈姑娘，你……是個好人。”
沈無憂聞言笑了笑，揮了揮手。“可別給我發好人卡。本質上，我算是個資本家，以後你們都是為我打工，功德收入我可是要抽成的。”
女鬼也笑了起來，身影在門口的光暈中顯得輕快了些。“抽成也無妨。這比起徹底被人遺忘、無所牽絆的日子……要好上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