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屋敷溫樹醒過來的時候,目光在天花板上停了幾秒,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目光在看到柳蓮二時,還沒清醒的腦子沒能及時控制身體,夢裡的火還沒消下去,他“哼”了一聲翻身背對他。
貓屋敷溫樹面朝牆壁側躺著,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個不太情願的繭。貓屋敷溫樹盯著面前那堵白牆,腦子裡亂成一鍋粥。想起自己在做什麼的貓屋敷溫樹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百遍,你幾歲了,還對著人哼,怎麼不首接喵一聲算了。丟人,太丟人了,這比他輸了比賽還丟人。
更讓他難受的是,他想起自己是被柳蓮二抱過來的,貓屋敷溫樹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耳朵尖開始發燙。
他在夢境裡對柳蓮二說了那麼重的話,一切都沒發生,自己卻憑主觀臆斷指責柳蓮二打假賽,指責他憑什麼賭上所有人的努力。那些話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理首氣壯,義正辭嚴,甚至覺得自己在拯救一個迷途的前輩。
可現在他躺在這裡,那些話突然就變得沉甸甸地壓在胸口上。一切都還沒發生不是嗎,就像他自己說的,這是團體賽,如果柳蓮二真的對那個青學的傢伙心懷愧疚,比賽的勝利由他來拿下就好了。
貓屋敷溫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床單上扣了扣,指甲劃過布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醒了?”柳蓮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算意外,溫樹翻身的動靜太大,呼吸的節奏變了,以及那聲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鬧脾氣一樣的哼唧,一切資料逃不過柳蓮二的耳朵。
貓屋敷溫樹沒動,也沒應聲。他現在還沒有做好面對柳蓮二的心理建設,被子拉到鼻樑以上,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牆上某個不存在的焦點。
柳蓮二沒有追問。椅子又響了一聲,大概是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是紙杯被放在床頭櫃上的聲音。“給你倒了杯溫水,渴了可以喝。”
貓屋敷溫樹的睫毛顫了一下,還是沒動。他不說話,柳蓮二也不逼他。筆記本翻過一頁,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在寫東西。貓屋敷溫樹想,是在記錄今天比賽的資料嗎?還是別的什麼?他在夢裡看到的那個柳蓮二,好像很迷茫。
那現在的柳蓮二呢?
貓屋敷溫樹憋得難受,把被子往下拉了一點,露出半張臉。聽到身後翻頁的聲音停了,大概是寫完了。
一隻微涼的手覆上了他的額頭。
貓屋敷溫樹僵住了。柳蓮二的手有些涼,貼在他的額頭上,涼意順著皮膚滲進去,很舒服。
“燒退了很多,”柳蓮二把手收回去,聲音放鬆了一些,“還有點燙,但好多了。”
貓屋敷溫樹覺得應該轉過身去,至少也該轉過去點個頭,或者嗯一聲。可他還沒想好用什麼表情面對柳蓮二。笑嗎?他笑不出來。哭嗎?他又沒什麼好哭的。面無表情?那也太冷漠了,柳蓮二又沒欠他什麼。
貓屋敷溫樹在心裡嘆了口氣,認命般地閉上眼睛。算了,就這樣吧。等他再想一會兒,就一小會兒,等他想到一個合適的表情,他就轉過去,好好地道個謝。
身後傳來椅子輕輕移動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很輕,往門口的方向去了。
貓屋敷溫樹猛地睜開眼睛。柳蓮二難道就這麼拋下自己走了?!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貓屋敷整個人一個激靈。他幾乎是本能地翻過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指尖堪堪擦過柳蓮二的衣角。
柳蓮二沒有走遠,他只是去把窗簾拉上,因為剛才有一陣光正好照在貓屋敷的臉上。他站在窗邊,手裡捏著窗簾的拉繩,側過身來看著貓屋敷伸出來的那隻手,微微挑了下眉。
貓屋敷溫樹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現在整個人翻過來了,面朝著柳蓮二,臉頰還帶著發燒留下的紅暈,眼睛睜得很大,裡面寫滿了“完了這下丟人丟到關西了”。他的頭髮在被子裡蹭得亂七八糟,幾縷碎髮翹在頭頂。這是柳蓮二第一次在貓屋敷溫樹臉上看到這麼生動的不是裝出來的表情。
空氣安靜了兩秒鐘。貓屋敷迅速把手縮回被子裡,裝作剛剛什麼都沒發生。
柳蓮二把窗簾拉好,光線暗下來,醫務室裡的氛圍變得柔和了一些。他走回床邊坐下,看著把自己裹成一團的貓屋敷,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想喝水嗎?”柳蓮二問。
貓屋敷溫樹在被子裡眨了眨眼,過了一會兒,被子往下拉了一點,露出嘴巴。“……嗯。”
柳蓮二把紙杯遞給他。貓屋敷溫樹坐起來接,動作有些遲緩,身體還是軟的,他雙手捧著紙杯,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沒有把水杯換回去,貓屋敷現在很需要手邊有點什麼緩解他的情緒,紙杯被捧在手心裡,他低著頭看著杯底那一點水漬,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柳前輩。”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帶著剛退燒之後的那種沙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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