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倏忽流轉,一晃便到大年三十。
林黛玉早前便吩咐過府中,年節不必鋪張奢靡,只求清靜暖和。
後廚只備下三口銅製暖鍋,湯底用老雞骨慢燉了整日,葷素菜蔬碼得整齊,沒有山珍海味,倒滿是家常煙火氣。
開席前,雪雁依林黛玉吩咐,分頭去請人。
正屋主桌留給林黛玉、蘇師父、林石與硯離西人共用一桌;
偏廳另設兩鍋,王媽媽帶著雪雁、雪桃、林厚、林硯一眾管事丫鬟小廝分坐兩處,下人自成一席,自在說笑,不必拘著規矩。
不多時,蘇師父、林石一同過來,硯離緊隨在後。
少年一身新制的青錦冬衣,是前幾日裁縫趕製出來的料子,襯得那張本就絕色清雋的面容愈發白淨,只是眉眼間裹著一層散不去的沉鬱,明明身處暖烘烘的屋舍,周身卻像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都坐吧,今夜除夕,不必講太多繁文禮節。”
林黛玉抬手示意眾人落座,親自執勺往鍋中添了幾片嫩筍。
“鍋裡湯滾了,想吃什麼儘管下,今日咱們只敘家常。”
蘇師父拱手一笑:“多謝小姐惦記。”
林石也跟著點頭,神色舒展不少:“能有一處暖屋圍爐守歲,己是天大福氣。”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高興的事,席間尚有幾分熱鬧。
唯有硯離端坐桌邊,指尖輕輕搭在膝頭,垂著眼不怎麼動筷,也不搭話,只靜靜望著鍋裡翻騰的熱氣出神。
暖霧氤氳,映得他眼底淡淡的紅,旁人只顧說笑,未曾留意,唯有坐在他身側的林黛玉,將他落寞失神的模樣盡收眼底。
窗外隱約傳來街巷零星爆竹聲響,家家戶戶燈火團圓,歡聲笑語隔著院牆飄進來。
這般闔家相聚的光景,於旁人是歡喜,於硯離,卻是刺骨的心酸。
他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出去年今日的畫面。
彼時父母尚在,自家小院也支著暖鍋,父親會替他剝夾菜,母親為他攏好衣襟,一家人閒話說笑,何等安穩熱鬧。
可不過短短一年,師門傾覆,雙親慘死,世間再無等候他歸家的親人。
心口像被寒風攥緊,酸澀堵在喉頭,他死死抿住薄唇,不肯讓半點失態流露出來,只悄悄將頭垂得更低,掩去眼底翻湧的悲傷。
林黛玉看在眼裡,悄悄往他碗裡夾了幾塊鮮嫩魚肉與蛋餃,輕聲開口,打斷席間閒談:“硯離,怎麼不動筷子?今日的丸子是後廚特意做的,味道尚可。”
硯離微微回神,勉強抬眸,聲音輕得近乎聽不清:“多謝小姐。”
他拿起竹筷,卻只是戳著碗裡的吃食,半點沒有下嚥的心思,眼底的孤寂藏都藏不住。
蘇師父這才察覺硯離神色不對,心頭一嘆,正要開口寬慰,林黛玉卻輕輕抬手示意他不必出聲,轉而側過身,壓低嗓音,只同硯離一人說話。
“可是看著這般團圓光景,想起令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