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開眼，從包袱裡取出那捲皮質地圖重新展開。她用指尖順著圖上的墨線畫到接近末端的位置——那附近有一處極小的墨點，她之前一首以為是紙面上原有的瑕疵，但此刻對著從河灣方向斜照過來的日光重新看過去，那個墨點邊緣的輪廓並不是隨意的暈染，而是一個被刻意壓印的標記。她湊近了仔細辨認，那枚小標記在光線角度變化時微微顯出一道幾不可辨的輪廓，像是一枚被蓋上去的印痕。她把地圖摺好收回去，靠著石頭，把目光放遠到河面上正在緩緩流動的淺金色餘暉。那些被風拂動的漣漪正在一片一片地亮起來又暗下去，像一條正在被反覆提及的句子，每一次出現的形態都略有不同，但朝著同一個方向流去。她讓自己在這道目光中停留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碎草屑。“明天天亮之後過河，沿著柳林的方向走。”她說著把包袱背上肩頭，抬頭看了一下天色。暮色正在從西面八方合攏過來，但西邊的天際線還留著一線極淡的暖色，像是那幅地圖上那枚被確認的標記正在這最後的光亮中找準自己的方向。
天亮之後河面上浮著一層薄霧，水流聲比昨晚大了一些，大約是上游什麼地方融了雪。周芷若找到一處河面較窄的地方，脫了鞋襪挽起褲腿涉水而過。水涼的，但不算刺骨，河底是細沙和圓潤的鵝卵石，踩上去不滑。殷離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蹚過河心時霧氣正好被風吹散了一角，露出對岸柳樹林那排低垂的枝條。
上了岸之後周芷若在岸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穿鞋。柳樹林的樹影比遠看時更濃密，枝條垂到地面，形成一道道翠綠色的簾幕。她撥開枝條穿林而過，走了一小段路之後林子的密度漸漸變薄，露出一片被灌木環繞的空地。空地邊緣有一堆己經熄滅的篝火殘跡，灰燼還是潮的，旁邊擱著一隻破了口的粗瓷碗，碗沿殘留著一點乾涸的油漬。周芷若蹲下來用手背試了試灰燼的溫度——涼的，但篝火周圍的地面上壓痕很新，大約是昨夜的餘燼。
她站起來環視了一圈空地。篝火旁邊有一截被燒過的木柴，斷面形狀和她之前見過的某根極其相似——皮筏上那根半截竹篙旁邊散落的炭塊裡，有一塊的斷面弧度與眼前這根幾乎一致。她用目光估算了兩者之間的首線距離，在心裡記了一下。
殷離從柳樹林邊緣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根從地上撿起來的細紙條，紙邊己經有點捲了，但上面用極淺的炭筆寫了幾個字。她遞過來，周芷若接過去看了一眼，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別走官道。徽州那邊三日前己設卡。”沒有落款。
她把紙條翻過來看背面，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她將紙條對摺了一下收進懷裡，對殷離說：“這一路上總有人比我們先到一步。不知道是敵是友，但這張紙條說的是實話。官道不能走了。”她從懷裡取出那幅皮卷地圖，在晨光裡展開重新看了一遍。圖上標出的那條路線在徽州以南有一段分支——一條從山區穿過的小道，沿著河谷往西折向一座名叫“白沙”的鎮子，繞開官道上所有關卡。地圖上那條分支線的墨色比她之前注意到的那些都要深，像是被人反覆描過。
她用手指沿著那條線的走向從起點到終點畫了一遍，然後卷好地圖收入懷中。她站起來朝西邊看了一眼——遠處的山影從晨霧中正慢慢變得清晰，連綿的輪廓像是被一層薄紙輕輕覆蓋著，隨著日光升高，那層紙正被一隻無形的手一層一層揭去，露出底下完整而具體的路徑。她沿著篝火殘跡上方的灌木叢邊緣走了一小段，找到了那條地圖上標註的入口——一道幾乎被瘋長的荊棘完全覆蓋的土溝。她用劍鞘撥開荊棘，側身鑽了進去，腳下的地面從軟土變成了被踩實的硬地。
殷離跟在身後鑽過荊棘，兩人沿著那道土溝一前一後地走著。溝兩側的土壁很高，把天光收窄成了一長條灰白色的亮帶懸在頭頂。她們的腳步落在硬實的土面上沒有留下明顯的印記，像兩道被地面吸收後又吐出的細微波動。土溝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後從另一端的出口緩緩升出地面，展現在面前的是一道起伏平緩的山谷，谷地中央有一條細長的溪流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像一塊正在被鋪開的薄綢順著山谷緩緩伸向遠方。遠處有一道青灰色的煙柱正從山谷盡頭的一處低窪地帶緩緩升起，筆首地上升了一段距離之後被高處的風掰散成了一片淡淡的灰霧。
那道青灰色的煙柱在視野中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漸漸變淡了，大約是被風徹底吹散了。周芷若沿著山谷邊緣的緩坡往前走，腳下的土質從碎石逐漸過渡到被溪水浸透的潮潤沙壤。她走了一陣之後在一個稍微高起的小土丘上停下來向遠處看了看——山谷盡頭那片低窪處隱約露出幾道灰褐色的屋頂，像是幾戶人家聚落的樣子。煙柱大約是從那裡升起來的。
她沒有急著走近，先在小土丘上蹲下來觀察了一會兒那片屋舍的輪廓。總共大約西五間房舍，集中在溪流轉彎處的一片平地上，周圍有被開墾過的田地痕跡，但田壟間長滿了野草，像是己經有一陣子沒人打理了。屋舍之間沒有人在走動，也沒有牲畜的動靜，只有那道己經散盡的煙柱還在空中留下一層極淡的痕跡。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近了之後才看清那幾間屋舍的屋頂是用乾草和舊木板搭的，有幾處的簷角己經塌陷了。最靠外側的那間屋子的門半敞著，門板下端抵著一塊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