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雨下到第三天,西山的天卻晴了。
陸則川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面,旁邊石桌上擱著一壺茶,茶湯已經涼了,他沒有續。
管家老陳過來說有位姓乾的先生來拜訪,他放下手中的剪刀站起來,看見乾哲霄從月亮門那邊走進來。一身灰布衫,袖口捲到小臂,鞋幫上沾著一點幹泥。
“則川,你這棵樹,比我上次來又老了一圈。”乾哲霄在石凳上坐下,沒有客套,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涼了。”
“茶涼了有涼了的喝法。熱茶燙嘴,涼茶醒神。”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石桌邊上那盆修剪齊整的雀梅。
“人老了,反而喜歡修剪東西,修了又剪,剪了又修,看著乾淨,其實底下那些根,早就纏在一起了。”陸則川在他對面坐下來。“你這次來,是為了鳴兮的事?”
乾哲霄沒有直接回答,轉過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我在西南見過他了。他身邊站著一個人,姓沈。”陸則川的眉頭動了一下。“沈千雪?”乾哲霄笑了一下。“看來你知道。”
陸則川端起那杯涼茶又放下。“她父親當年跟我有過一段交集,後來出了事,走了。她是後來才起來的,做得不錯,但路子不太乾淨。她突然出現在鳴兮面前,不會有別的,她有她的目的。”乾哲霄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院子那棵老槐樹的枝條。
“可她也什麼都沒做,只是認識了一下。你兒子也不是好糊弄的人,他知道分寸。”
陸則川沉默了一會兒。“那孩子的事,不該由我替他做主。但有些事,他看不清,我得替他想一步。”乾哲霄看了他一眼,目光平而靜。
“你替他想一步,他能走幾步?你替他想十步,他還是得自己邁那一步。”陸則川看著他,停頓了一會兒。“那你覺得,他該邁嗎?”乾哲霄沒有回答,看著樹梢上那些稀疏的葉子。“那就要看他還願不願意往回走。”
兩人又坐了很久,茶徹底涼了,沒有再續。風從院牆外穿過來,帶著北方的乾燥。
“西南那場局我看了,沈千雪請飯、帶他看專案,都不越界。但這些事,一件一件疊起來,就不是巧合了。她自己可能沒意識到,但有人在她後面。”
乾哲霄說,“你兒子如果只想著驗收,沒想著後面那張網,可能會被拖進去。”
“那你為什麼不跟他說清楚?”
“說清楚容易,讓他自己看清才難。你已經把路鋪了,他走不走,是他的事。你如果替他走,他就永遠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
陸則川低下頭,看著修剪刀上沾著的碎葉。“你說得對。不該管的事,我不該管。”
乾哲霄站起來,拍了拍布衫下襬的灰,朝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還有一件事,那座山上除了她,還有一個人——他背後站的人,不會讓她一個人擋在前面。你兒子真正要拆的,不是沈千雪這堵牆,是她後面的那座山。你心裡有數就行。”
他走出院門,拐過牆角,身影融進了暮色裡。陸則川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風把最後幾片葉子也吹落了。乾哲霄那句“她後面還有一座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沈千雪背後的人,是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人一定就在棋局的某個角落,只是還沒有露面。
他站起來,走回書房,關上身後的門,檯燈亮了,他坐了很久,沒有開啟任何一份檔案。那些年走過的人、埋下的線、欠過的賬,像晾在院子裡忘了收的衣服,風一吹就動。
他在等它們落下來。他知道,會落的。只是不知道落在誰頭上。








